浣花诗社

    发表时间:2019-02-18 09:15 内容来源:光明日报

        晚清同治年间,成都府华阳县曾咏妻左锡嘉、二女曾懿、三女曾玉、四女曾叔俊、五女曾彦等人均擅诗工词,她们定居于成都浣花溪畔,在母亲左锡嘉的组织与率领下不时进行诗词唱和,并成立家族女性“浣花诗社”,从而形成晚清成都女性诗坛一个著名的闺秀文学社团,在晚清成都女性诗坛掀起一阵诗歌创作的波澜。曾咏,字永言,号吟村。道光二十四年(1844)进士,曾官户部主事、江西吉安府知府。后因事免职,被曾国藩邀至军中任襄理,办理安庆军务。同治元年(1862)因积劳成疾卒于军中,清廷赐赠太仆寺卿。曾咏能诗,左锡嘉将他所作诗汇编为《吟云仙馆诗稿》。

        关于“浣花诗社”诗歌联吟的过程,左锡嘉《浣花诗社歌》曾有较具体的描述:“锦官城外西复西,江桥濯锦通花溪。细柳菖蒲青袅袅,桤林碍日幽禽啼。江上小堂白少岸,少陵旧宅今壮观。我来结社托比邻,笑辑英灵主诗案。新荷叠翠生微波,水縠红泛芙蕖窠。芳华照人香沁骨,清篇脱手思如何。静女淑姬抱神悟,花底招凉入新句。钿笔飞英环佩低,柳絮因风谁独步?垂髫女郎兴更豪,新声三复重推敲。余音缭绕碧云外,响答松末生虚涛。玉尊写露留清赏,美人苕苕为神往。书盈十幅浣花笺。珠箔晶帘月初上。”又《寒夜和赵佩芸悟莲》:“少陵旧宅暮钟迟,几日江头花满枝。千载寄居如有幸,半生多难竟谁知。童奴扫叶朝开径,儿女围灯夜课诗。暂喜春回冰雪里,屠酥宜引后来巵。”

        从左锡嘉《浣花诗社歌》的叙述来看,其结社时间应为同治元年(1862)曾咏病逝于与太平军交战前线、左锡嘉扶柩回到成都华阳之后。刚回成都,左锡嘉心情悲痛,加之诸女皆幼,最大者才十二三岁,小者才几岁,所以不可能组织“浣花诗社”。“浣花诗社”的成立,最有可能在同治中后期,即同治五年之后。此时诸女逐渐长大,而且多数待字闺中,尚未出嫁,而左锡嘉悲痛的心情也逐渐得到平复,有心情来组织家庭闺阁诗词唱和活动。诗社之所以取名“浣花诗社”,则是因为此时左锡嘉及其全家已经定居于成都浣花溪畔,其家宅就在浣花溪杜甫草堂附近;而左锡嘉本人,则是成都曾氏闺秀“浣花诗社”的组织者与领路人。其《浣花诗社歌》与《寒夜》诗对此都有明确记载。诗歌明言她“主诗案”,又说她“夜课诗”,这是其为成都曾氏闺秀“浣花诗社”领军人物的铁证。

        至于成都“浣花诗社”的成员,则是成都曾氏家庭众位闺秀。她们在母亲的引领与倡导下,比竞联吟,旗鼓争先,掀起成都曾氏家族闺秀诗歌创作的高潮。对此,《浣花诗社歌》描述说:“芳华照人香沁骨,清篇脱手思如何。静女淑姬抱神悟,花底招凉入新句。钿笔飞英环佩低,柳絮因风谁独步?垂髫女郎兴更豪,新声三复重推敲。”读者特别要注意,诗歌点明诗社唱和活动中有“垂髫女郎”,亦即七八岁的小姑娘。这也许是左锡嘉最小的女儿了。

        曾懿也作有一首《浣花诗社歌》。她的这首《浣花诗社歌》重点描写成都曾氏闺秀结社联吟的豪情雅兴与诗歌唱和时的热闹场景:“浣花溪水何洋洋,绕溪珍木郁苍苍。楼阁瞰流各低昂,湘帘十二卷夕阳。中有诗人清且扬,芝兰竞秀雁成行。明月为裾云为裳,高谈妙语翰墨香。依依梦锁春草堂,笔花灿烂生辉光。丽句争传碧琳琅,浣溪风月富锦囊。松篁敲韵入潇湘,波光云影皆文章。染墨绮靡不可忘,诗情遥共海天长。诗万卷,酒千觞,吟咏之乐乐未央,但愿人生欢聚永,无荒,千秋万岁合与骚人共草堂。”

        左锡嘉的长子曾光煦也以旁观者的视角记叙当年家中闺秀“浣花诗社”诗歌唱和的情形。他为其妹曾懿《古欢室诗词集》作序说:“回忆浣花溪畔,水木清华,楼榭参差,阑干曲折,豪情壮彩,觞咏流连,结社分题,追欢如昨。”

        在成都曾氏闺秀“浣花诗社”中,以左锡嘉诗歌创作成就与诗歌影响最大,其次则有曾懿与曾彦。左锡嘉,晚清著名女诗人,字婉芬,清常州府阳湖县人,著有《冷吟仙馆诗稿》等。左锡嘉《冷吟仙馆诗稿》主要分为“吟云集”“卷葹吟”“冷吟集”等篇卷,内容丰富。其中写得最出色者,为赠夫与乡居诗。这两类诗既写出诗人的主要人生经历与生活状态,又在生活、历史的底色里晕染着诗人的个性与对人生的独立追求。《补衣答外子见赠原韵》云:“敝衣十载宦长安,风骨棱棱尽耐寒。补缀不教襟露肘,小窗灯火影团栾。”这首诗写诗人与丈夫在京中宦居的清贫生活,也展现出其知足常乐的平和心态。《乡居》云:“茅茨泥四壁,梁柱缺结构。瓢饮岂堪忧,穷巷敢云陋。量纸补残篇,牵罗缀屋漏。遗经授孤儿,识字严句读。画粥思古贤,刻苦企成就。蚕月料桑柘,谷雨验麦豆。曲堰楱刺肥,瘠土禾稼瘦。怡情涧泉鸣,聒耳村姑诟。导之以礼让,了不识左右。积习闵难化,愁心蕴百皱。”诗歌描写诗人初入乡村,百废待兴,破敝的茅屋要修补,荒废学业的子女要教育,田地的谷蔬要播种,还要学会与不识礼仪的村姑打交道。农村生活虽然艰苦,然而,为了子女与已故的丈夫,左锡嘉都一一将其克服。

        曾懿,左锡嘉第二女。《晚晴簃诗汇》简述其生平说:“曾懿,字伯渊,一字朗秋,华阳人,太仆卿咏女,宛平光绪己卯举人湖南提法使袁学昌室,有《古欢室诗词集》。”在中国古代诸多诗体中,曾懿最擅长写五七言长篇古体诗。如《英山道中》:“晓发仙人山,山高风似虎。月落东方明,雾气蒸成雨。风卷暝色开,曈曈日初吐。林麓喷彩霞,朝阳散平楚。偶闻鸡犬声,人家隐桑坞。登高望八荒,苍天如覆釜。杜鹃红满冈,开落无人主。贪看山林景,不觉征途苦。茫茫尘世中,何如鸳鹭侣。朝聚沧浪烟,夕宿蓼花渚。得失不关心,翱翔时振羽。”此诗的写法颇有新意,它不是以诗人长久“静坐”或长久“伫立”的静态存在来描绘景物,而是以时空的变换与诗人的连续行走等动态流程来状写景色,使得此诗充溢着动感与生气,也使得此诗的画面丰富而多样。

        曾彦,字季硕,左锡嘉第五女。陈芸《小黛轩论诗诗》简载曾彦事迹:“婉芬(左锡嘉)有女季彦,字硕学,归汉州张祥龄,著《桐凤集》《虔共室遗诗》。”曾彦五七言小诗写得或感伤、或清雅、或深沉,较能体现她的才华与心性。如五律《舟中即景》:“帆影入苍翠,霞光散碧霄。平沙人唤渡,高树鸟争条。古堠消残雪,寒风生暮潮。客情容易倦,莫负月明宵。”

        华阳曾氏闺秀在左锡嘉的引领下在成都浣花溪畔联吟赋诗,组构成晚清同治中后期成都地区一个颇有特色与声势的闺秀女性诗社,也是晚清诗坛一个颇有影响的重要女性文学社团。应该说,华阳曾氏闺秀“浣花诗社”不仅对晚清巴蜀地区女性诗歌的发展作出了自己家族的贡献,而且也是构建清代女性诗歌结社繁荣景观的重要丛链。晚清著名诗人缪荃荪曾高度评价华阳曾氏闺秀诗歌结社活动:

        昔会稽祁氏商夫人眉生有嗣音、云衣为姊妹,有弢英、修嫣、湘君为之女,而《锦囊》《绿窗》等集未焚,《寄云》各草早已流播艺苑。再求之近代武进张翰风先生之女,孟缇有《澹菊轩集》,婉钏有《绿槐书屋集》,若绮有《餐风馆集》,而王氏采萍、采蘩亦各成家,一门之内风雅相高,上拟祁氏,后相辉映。然以视《古欢》(曾懿诗集名),其家庭唱酬之乐则同。而黻佩相庄,兰玉竞爽,古今才媛不可多得之遇以一身兼之,则又独异也。

        (作者:莫立民,系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

    编辑:贺心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