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青少年的成长密码

来源:大河网
时间:2026-01-15 09:26

宋代经济繁荣、文化发达,虽然社会阶层分化明显,但科举制逐步完善,普通民众的阶层跨越有了可能,宋代青少年的成长之路,也充满了希望。青少年是社会文化传承的主体,他们的成长路径和生活内容虽然呈现出多面性和丰富性,但也受到阶层的限制,有明显的局限性:皇室贵族接受精英教育,传承统治的血脉,城市平民在勾栏瓦舍之间学习,传承着生存智慧,乡野少年则在耕读劳作中习得,传承着农耕文明的技术。阶层的不同,折射出宋代青少年不同的成长之路。

一、精英锻造,皇室少年的成长之路

宋代皇室的精英教育,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教育体系。皇室少年的成长,不是简单的个人成长,而是朝廷最高层面的权力延伸工程,每一步培养都意义重大。《宋史·职官志》中说:“皇子出阁,置官属,教以师傅。”有专门的国家机关负责皇室子孙的教育。这个教育体系,保证的是皇帝权力的永续不断,皇室子弟学习的内容分四个方面:

一是理论学习,宋代社会的理论学习主要是儒家经典,皇室为皇子设置专门的课堂,由国家选拔学问品德俱佳的官员给皇子们上课,传授的是“君权神授”与“仁政”理念,这个由翰林学士和侍讲学士组成的师资团队,是国家顶级的文化资本与政治智慧的集合体,其教育成效直接关系到政权的稳定。因此,当宋仁宗以《论语》“为政以德”作为规范自己的思想标准、在执政时期以“仁恕”作为自己的行为标准并坚持一生时,他的行为便被广泛认可,去世后朝廷给他谥号曰“仁”,这是一个仁政理念教育出来的成功范本。二是练习骑射弓马。对皇室子弟进行体育锻炼,使他们拥有强健的体魄,这是皇室传承的又一个重要课程,皇子们学习的是“天子守国门”的尚武理念。比如《武经总要》记载宋太宗曾经考校皇子弓马,强调的就是宋太祖当年“马上得天下”的祖宗成就,为的是铸造牢固的家族记忆。三是参与祭祀与政事堂旁听,祭祀是国家仪式,皇室子弟要学习国家祭典仪式,理解礼仪在国家治理中的重要性,旁听政事,是让皇子提前习得“君临天下”的权力逻辑和实践。 四是严格规律的饮食起居,比如宋哲宗被要求“食不过三器”。

皇室子弟教育的目的是垄断最高权力并确保其能平稳过渡,皇室青少年生活的一切安排皆为此服务。对礼仪和饮食起居的严格规定并非苛待,而是通过“克己”训练来塑造未来君主的权威形象。比如宋徽宗虽然因为艺术偏好失去了统治地位,但其接受的严苛的学术训练仍能使其提出“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劝学口号以及取得艺术上的辉煌成就,可见精英教育在皇室青少年塑造上的作用是巨大的。皇室青少年的生活,从摇篮起就被纳入王朝统治的宏大叙事之中,其每一步成长都要符合封建社会统治的核心需求,即权力的绝对垄断与血脉延续的神圣化。

二、贵族教养:贵族官宦青少年的文化养成

与皇室青少年教育的目的不同的是,宋代贵族官宦家庭的教育,目的是文化资本的积累与社会网络的巩固,这是其阶层地位的核心需求。宋代科举制度完善,寒门子弟通过科举考试可以重新进入统治阶层和贵族行列,因此士族阶层对文化的需求和垄断就成为他们的主要目标。司马光在《家范》中强调“养不教,父之过”,就是对士族阶层维持优质教育的要求,父亲代表的是一个阶层的基因,他必须将本阶层的教育资源持续下去,完成对子女的教育,以健康地完成代际传递,士大夫阶层的传承就是文化的垄断。苏轼幼时随父苏洵读《范滂传》,母程氏以“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作为激励,看起来是品格教育,实则是将“士大夫精神”这一阶层文化符号植入其子孙血脉之中并产生优越感。欧阳修母亲“画荻教子”,教的也不是识字,而是通过讲述自己的“世家故事”,构建起子弟对家族荣誉的认同感。仕宦子弟除了进入学校学习,还要进行社交活动,比如上元节观灯,组织聚会在茶坊吟诗等,本质上都是对文化资源的占有与交换。朱熹回忆少年读《孝经》时发出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种至孝感言,这种至孝感言就是仕宦阶层教育青少年维护宗法秩序的指导思想。《都城纪胜》记载的临安贵胄子弟学“琴弈歌舞”并非单纯享乐,而是通过高雅技艺区分“我群”与“他群”,是生活群体的区分,为的是巩固阶层壁垒。“榜下捉婿”的记载,展现的是婚姻资本的变现渠道,将科举潜力股纳入家族网络,确保政治影响力不因代际更替衰减。

那些不遵循这些原则的贵族子弟,比如“骄纵不法”之流,就是脱离“文化资本积累”的需求,导致其产生异化,从而堕落以致失去了阶层的庇护。因此仕宦家族对“持续教养”的阶层教育是一种刚性需求,如果失去自己的文化垄断权力便失去了阶层特权。

三、坊间烟火:城市平民青少年的生存智慧

城市平民青少年的生活,传承的是劳动力再生与市井生存需求的智慧。宋代城市发展迅速,商业发展繁荣,城市对廉价劳动力的需求巨大。《梦粱录》记载,杭州“小经纪”中“卖豆儿”“卖花粉”的多数是青少年。景德二年,朝廷还禁止“强买少年为酒保”,说明青少年是城市劳动力的主要群体。因此,对城市青少年而言,“教育”是奢侈品,虽然他们也学习《百家姓》《千字文》,以每月束脩三百文的价格进入教育体系,但这仅仅是为了满足基本的识字需求,目的是在将来的生活中会记账,会认基本的文书和招牌,他们的目的不是阶层跃升。《析津志》中记载宋代的冬学,以“贫家子弟”为主,就是市井阶层的青少年家庭为了不被城市“淘汰”的最低投入。

城市青少年的学习渠道还可以在瓦舍勾栏,那里的说书、演剧,讲的是古代社会的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故事,看似文化传播,实则是他们市井生存技能的补充,听得懂说书,即可在茶坊酒肆参与议论,显示出其文化内涵,绝大多数城市少年就是通过冬学、听书观剧,增加他们的理论知识,从而在自己的本职行业如卖货、跑堂、学徒中增加生存资本。城市青少年的血脉传承,就是这种市井生活的生存智慧,在实践体验中学习。

四、垄上修行:乡村青少年的耕读本色

说是修行,其实指的是乡村青少年的生活核心传承和弘扬,即农耕劳动技术的传承和传统道德秩序的基层维护。宋代仍是以农业为本的王朝,乡村家庭的首要需求是有人种地并懂规矩,这个规矩就是基层道德秩序。《四民月令》记载的成童以上入大学、学五经的传统,在乡村社会就是耕读结合,儿童六七岁做家务,即“洒扫应对”,七八岁学扶犁、十岁掌耧车,这些都是农业生产技能的训练。范仲淹“划粥断齑” 母亲“织纴纺绩”的苦读生活,就是士绅家庭的耕读理想,一面劳动一面读书。范仲淹代表的是中落的士绅家庭的崛起之道,既要农耕,又要苦读,坚持阶层跃升之路不被中断,但对于普通农家而言,耕作永远优于读书。乡村设立的义学,不过是教普通人识字的机构,并不会给阶层跃升带来更多机会,如《福建通志》记载,其义学“教里中子弟”读书认字,内容以识字、基础伦理为主,目的是让子弟“知礼义”即遵守基层的宗法秩序、“会算账”即管理田产赋税,而非培养其走入仕途。陆游诗里说的“儿童冬学闹比邻”,描绘的是乡村冬闲时利用农闲组织青少年集中识字,其目的不过是为农村农业生产储备“有基本教养的劳动力”。因此,乡村的青少年传承的是农耕技术和基层伦理秩序,确保土地有人耕种、家族伦理有人传承、生存底线不被打破。

结语

从皇室子弟的精英教育,到乡村青少年的技术传承,宋代青少年的生活轨迹清晰勾勒出封建社会阶层需求的层级结构,即皇室要“权力垄断”,所以要锻造帝王;贵族要“文化世袭”,所以要积累文化资本;城市平民要“生存下去”,所以要学习如何出卖劳力;乡村少年要“守住土地”,所以要学会技术。这种区别不是“生活方式差异”导致的,而是封建等级制度对青少年成长的系统性规定,即每个阶层的资源分配、教育内容、人生路径,皆由其阶层地位的“核心需求”所决定。 所谓“耕读传家”的理想、“瓦舍文化”的繁荣、“皇室经筵”的庄严,不过是不同阶层在自身需求框架内编织的生存策略。当城市少年在勾栏听书看戏时,乡村少年已在田埂辨认草药;当贵族子弟被“榜下捉婿”时,皇室子孙在政事堂旁听政务。这些平行时空的成长画面,即宋代青少年成长的真实图景。封建社会的阶级分层,规定了那个时代不同阶层的青少年所能看见的世界、所能触摸的资源和所能抵达的人生高度。

(作者:王珂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