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之有理④丨宋人诗词中的春节

来源:大河网
时间:2026-02-28 13:04

编者按:“年”之有理,理在根脉绵长,理在文明互鉴。“年”如何从农事节气升华为精神图腾?“年”承载的家国情怀如何在代际传承中焕发新生?文明交流如何借年俗之舟行稳致远?大河网学术中原推出特别策划《“年”之有理》,邀请相关专家解读阐释,让我们一起探索“年”文化里生生不息的中国智慧。


春节作为中华民族最隆重盛大的传统节日,其诸多颇具仪式感的年节习俗,大多自宋代起逐渐盛行。宋代文人墨客创作了大量描摹节物风情的节序诗词,既展现出丰富的节日生活图景,又蕴含着浓郁的节日文化与民俗文化内涵。这些词作既是文学佳作,亦是研究宋代春节习俗的重要史料,为后世探析宋代社会的节日文化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宋代诗词对春节习俗的书写具有独特价值:其一,词人作为社会生活的亲历者,其作品真实还原了当时的节日场景;其二,词作的文学性使其对习俗的刻画更为生动细腻,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以宋代诗词为主要依据,对宋人的春节习俗进行研究不仅有助于深化对宋代社会生活的认知,亦为当代传承与发展春节文化提供了历史镜鉴。

一、节日饮食:从屠苏酒到春盘的文化意涵

屠苏酒:逆序而饮的养生智慧。屠苏酒是宋代春节期间最重要的节令饮品之一。据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正月一日……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进椒柏酒,饮桃汤,进屠苏酒……凡饮酒,次第从小起。”这一习俗在宋代得到了广泛传承与发展。

屠苏酒的饮用次序,在宋人诗词中也有明确记载。苏轼在《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中写道:“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苏轼此时还不到40岁,但是他认为只要身体健康,就算年老最后喝屠苏酒也不在意。苏辙《除日》亦有诗句云:“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郑望之的《除夕》诗更是此中佳作,诗云:“可是今年老也无?儿孙次第饮屠苏。一门骨肉知多少,日出高时到老夫。”不仅反映了郑望之的儿孙满堂,也体现了他本人的高寿。这些词作揭示了宋代饮用屠苏酒的次序是按从幼到长、逆序而饮。这种看似有悖常理的饮酒次序,实则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据三国魏人董勋解释:“少者得岁,故贺之;老者失岁,故罚之。”幼者年岁增长,故先饮以示庆贺;长者年华又增一岁,故后饮以寄寓长寿之愿。这种饮法体现了古人对生命周期的独特认知,以及对时间流逝的坦然心态。从医学视角审视,屠苏酒具有重要的养生价值。据文献记载,屠苏酒为一款中药药酒,正月初一阖家共饮,可驱邪避疫、祈获长寿。陆游《除夕》云:“炽炭炉中百药香,屠苏煎酒代椒觞。”饮用屠苏酒不仅是一项节日习俗,更是新春时节驱寒防病的养生方式。

春盘:辛味迎新的节令美食。春盘是宋代春节的标志性节令食品,在宋代诗词中频繁提及。苏轼在《浣溪沙》中写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此外,苏轼在《送范德孺》中亦云:“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还有辛弃疾在《汉宫春・立春日》中写道:“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辛弃疾之词呼应苏轼“青蒿黄韭试春盘”之句,但词意却相反。该句虽以问句形式呈现,却反映出立春日“黄柑荐酒,青韭堆盘”已成为固定的节令饮食搭配。黄柑酒与春盘的搭配,既体现了饮食的丰富性,亦展现出宋代立春习俗的精致化特征。

春盘的食材选料,彰显出鲜明的节令特色。据文献记载,春盘以生菜为主体,食材包括青蒿、韭菜、蓼菜、春笋等。其中,《本草纲目》载青蒿“味甘、辛,安心气,养脾胃,消痰饮,利肠胃”;韭菜“味辛,主治痢疾、疮癣、胸痹急痛”,具有温补肾阳、行气活血之效;蓼菜为类似豆芽的芽苗菜,兼具蔬菜与中药双重属性,含辛辣挥发油,有祛风、化湿、消肿等功效;春笋被誉为春日“菜王”,具有清热化痰、益气和胃的作用。因春盘以辛辣食材为主体,故又称“辛盘”。苏轼在《立春日小集呈李端叔》中明确提及:“辛盘得青韭,腊酒是黄柑。”民间的辛盘通常包含“葱、姜、蒜、韭菜、萝卜”或“葱、蒜、椒、姜、芥”等五种辛辣食材,故又称“五辛盘”,蕴含辞旧迎新之意。

春盘的文化意涵远不止于美食本身。从中医视角而言,立春为万物复苏之始,人体阳气需顺应自然趋势向上向外疏发。辛味食材具有发散、行气、行血的功效,食用此类食物可杀菌驱寒、疏发五脏之气,对春季养阳及季节性防疫具有积极作用。这种饮食习俗体现了宋代民众“人与天地相参”的养生智慧。

消夜果:守岁时分的美味相伴。消夜果是宋代除夕守岁时的特色小食,在宋代诗词中多有记述。南宋词人薛泳在《青玉案・守岁》中写道:“一盘消夜江南果。吃果看书只清坐。辜负梅花料理我。”孙惟信在《水龙吟・除夕》中提及:“驱傩爆竹,软饧酥豆,通宵不睡。”吴文英在《喜迁莺・福山萧寺岁除》中亦有云:“蓝尾杯单,胶牙饧澹,重省旧时羇旅。”消夜果的品类构成,反映出宋代饮食文化的丰富内涵。据《武林旧事》记载,宋代的消夜果涵盖细果、时果、蜜饯、糖煎及市食等类别,具体包含十般糖、细沙团子、枣儿糕、蜜酥滴酥鲍螺、酥市糕、糖炒栗子、白果等诸般精美小食。这些小食多为甜味品类,如蜜饯、十般糖、蜜姜豉、澄沙团等。消夜果的出现,与宋代守岁习俗密切相关。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在漫长的守岁过程中,阖家围坐,共享消夜果,闲话家常;孩童们强撑不睡,于一旁追逐嬉闹,恰如苏轼《守岁》诗云:“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

从文化意涵层面审视,消夜果不仅是守岁时的小食,更是阖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的情感载体。宋人于除夕备下如此丰富的消夜果,既体现出对新年的美好期盼,亦蕴含对家人安康顺遂的真挚祝福。

二、节庆活动:从守岁到桃符的民俗图景

守岁:围炉夜话的团圆时光。守岁是宋代春节期间最重要的节庆活动之一,在宋代诗词及相关文献中均有详细记述。据《东京梦华录》记述:“是夜,禁中爆竹山呼,声闻于外,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这一习俗在宋代得到全面发展,成为春节期间最具代表性的家庭节庆活动。

守岁的时间安排与活动内容,在宋代诗词中得到生动呈现。守岁活动通常自除夕夜始,持续至元旦凌晨。陆游《除夜》云:“守岁全家夜不眠,杯盘狼藉向灯前。相看更觉光阴速,笑语逡巡即隔年。”全家欢聚不眠,体现了守岁的习俗和对时光的珍惜。陆游在《除夜雪》写道:“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描摹出除夕深夜诗人于灯下赶写桃符的场景。而“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苏轼《守岁》),则刻画了孩童们守岁时的兴奋情态。宋代守岁之词很多,周密曾言:“守岁之词虽多,极难其选,独杨守斋《一枝春》最为近世所称。”词云:“竹爆惊春,竞喧阗,夜起千门箫鼓。流苏帐暖,翠鼎缓腾香雾。停杯未举。奈刚要、送年新句。应自有、歌字清圆,未夸上林莺语。从他岁穷日暮。纵闲愁、怎减刘郎风度。屠苏办了,迤逦柳欺梅妒。宫壶未晓,早骄马、绣车盈路。还又把、月夜花朝,自今细数。”根据以上可知,守岁期间的主要活动包括:其一,阖家团聚宴饮。约晚间六时许,宋人阖家围坐桌旁,共享年夜饭、共饮屠苏酒。其二,围炉夜话。阖家围坐火炉旁,一边享用消夜果,一边闲话家常,静待新年到来。其三,休闲娱乐。除了闲话家常外,人们还会开展各类娱乐活动。

守岁的文化内涵蕴含多重价值。其一,守岁具有辞旧迎新的象征意义。“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守岁既是对旧年的辞别,亦是对新年的迎接。其二,守岁彰显出中国人重视阖家团聚的文化传统。于这一特殊夜晚,无论离家多远,人们皆会尽可能归家,与亲人共度此良宵。其三,守岁还蕴含着祈福避灾的美好愿景。古人认为,守岁可驱除邪祟,护佑家人在新岁安康顺遂。

爆竹:驱邪祈福的节日声响。燃放爆竹是宋代春节期间最具特色的节庆活动之一,在宋代诗词中频繁提及。陆游《壬子除夕》云:“前村后村燎火明,东家西家爆竹声。”村庄的篝火明亮,各家的爆竹声纷纷响起,描绘了辞旧迎新的乡村世界。王安石《元日》诗云“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生动描摹出燃放爆竹在春节期间的重要地位。宋人史浩在《喜迁莺(守岁)》一词中写道:“雪消春浅。听爆竹送穷,椒花待旦。”描绘了一个除夕夜的喜庆场景。由上可知,爆竹的燃放时间主要集中于除夕与元旦清晨。爆竹的制作工艺与燃放方式,在宋代达到全新高度。据文献记载,宋代火药技术已广泛应用于节日庆典,人们利用火药制成爆竹与烟花,以供燃放。宋代还出现以硫黄为原料制成的爆竹,其声尤为响亮,时人谓之“爆仗”。据文献记载,宋代爆竹品类多达百余种,有单响、双响、连响等不同类型。

爆竹的文化功能主要体现于驱邪祈福层面。古人认为,爆竹的巨响可驱除邪祟、护佑平安。王安石诗中“爆竹声中一岁除”一句,不仅指代时间的更替,更蕴含着驱散旧年晦气、迎接新年福运的美好寓意。伴随火药技术的发展,爆竹从单纯的驱邪工具逐渐演变为节庆娱乐用品,但其祈福纳祥的文化内涵始终未变。

桃符:除旧布新的门户装饰。桃符是宋代春节期间的重要节物,在宋代诗词中占据重要地位。陆游《初春》:“装罢桃符又剪灯,新年光景捷飞腾。”讲述了人们准备节庆的活动场景。宋人孙惟信《水龙吟·除夕》云:“小童教写桃符,道人还了常年例。”王安石《元日》诗中“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名句,更是令桃符成为春节的标志性符号。

桃符的形制与内容,在宋代有着明确规制。据《岁时广记》记载:“桃符之制,以薄木版长二三尺、大四五寸,上画神像、狻猊、白泽之属,下书左郁垒右神荼,或写春词,或书祝祷之语,岁旦则更之。”这表明宋代桃符是以桃木板为载体,或绘神像、瑞兽或书文字,悬挂于门户之上。宋代胡浩然的《送入我门来·除夕》云:“荼垒安扉,灵馗挂户,神傩烈竹轰雷。”此句反映了宋代春节的多种节俗,其中就包括桃符。桃符的核心内容包括:其一,神像,如狻猊、白泽等瑞兽,以及神荼、郁垒两位门神;其二,文字,包含“春词”(春联的前身)与祝祷之语。至宋代时,桃符已以纸张取代桃木板,开始向春联演变。上文提及的“小童教写桃符”,还有陆游在《除夜雪》中“灯前小草写桃符”一句,反映出宋代民众于除夕书写桃符的习俗。

桃符的文化意涵具有多重维度。其一,桃符具有驱邪避灾的功能。古人认为,桃木具有辟邪的神力,于门户悬挂桃符可阻挡邪祟入侵。其二,桃符彰显出除旧布新的文化理念。每岁旦更换新桃符,象征着辞别过往、迎接新生。其三,桃符亦是春节期间美化居舍、增添节庆氛围的装饰品,彰显出宋人对生活品质的追求。

三、社会阶层差异:士大夫与市井百姓的习俗分野

士大夫阶层:雅致含蓄的节日生活。士大夫阶层的春节习俗,彰显出深厚的文化修养与雅致的生活品位。南宋史浩的《喜迁莺·守岁》可谓是节物风情词中的佳作,词云:“雪消春浅。听爆竹送穷,椒花待旦,系马合簪,鸣鸦列炬,几处玳筵开宴。介我百千眉寿,齐捧玉壶金盏。最奇绝,是小桃新坼,争妍粉面。女伴。频告语,守岁通宵,莫放笙歌散。酒晕朝霞,寒欺重翠,却忆凤屏香暖。笑拂满身花影,遥指珠帘深院。待到了,道一声稳睡,明年相见。”该词主要描写世家大族的除夕夜宴,展示了士大夫阶层的新春氛围。此外,士大夫的节庆活动往往与诗词唱和、雅集宴饮相结合,呈现出雅致含蓄的风格特征。春节期间,士大夫举办的宴会不仅是庆祝节日的契机,更是展示文化修养与社交能力的重要场合。关于相邀宴饮之诗词,苏轼、苏辙多有此作。苏轼邀好友王蘧来家做客,作《正月八日招王子高饮》。苏辙亦在春节期间邀请王蘧,他在《次韵子瞻招王蘧朝请晚饮》写道:“矫矫公孙才不贫,白驹冲雪喜新春。……访我不嫌泥正滑,留君深愧酒非醇。”这些都反映了春节期间士大夫的宴饮和诗词唱和,是士大夫春节期间的重要活动。这些词作不仅是文学创作的结晶,更是士大夫于节日期间开展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

此外,投帖拜年的社交礼仪,也是文人士大夫特有的春节习俗。据记载,诸多士大夫因应酬繁多,无法逐一登门向亲友及同僚拜年,遂嘱托家人持己之名刺(相当于今之名片)代为拜贺。部分富贵人家因收到的拜贺甚多,遂于家门悬挂红色纸袋,上书“接福”二字,以接收各方投递的拜年帖。此即宋代士大夫间盛行的投帖拜年之俗。这种拜年方式既体现出士大夫阶层社交活动的频繁,亦反映出其重礼仪、求效率的生活方式。投帖拜年不仅节省时间,更可通过名刺的设计与书写彰显个人的文化品位。

市井百姓:热闹世俗的节庆狂欢。与士大夫阶层的雅致含蓄不同,市井百姓的春节习俗呈现出热闹、世俗、狂欢的风格特征,是一场群体性的欢乐盛宴。其节庆活动更注重感官享受与群体参与,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陆游有很多描述乡村生活的作品,其中包含很多春节词作,其在《节物》一诗中写道:“节物犹关老病身,乡傩佛粥一年新。”其中“乡傩”就是乡村的节庆活动。还有《岁暮》亦记载:“太息儿童痴过我,乡傩虽陋亦争看。”可见普通百姓对乡傩相当喜爱。《壬子除夕》云:“蚕官社公正暖热,春盘傩鼓争施行。”诗中的“蚕官社公”“春盘傩鼓”,给我们呈现出新春庆祝的热闹场景。相较于前朝,宋代“傩”俗的娱乐性远胜于宗教性,表演者的扮相亦由凶神恶煞转变为滑稽诙谐,是为“傩戏”。这种转变,反映出市井百姓对节庆活动娱乐功能的重视程度。

宋代春节习俗于不同社会阶层间呈现出显著差异,此种差异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背景与社会经济根源。经济基础决定生活方式。宋代是中国历史上经济高度发达的时期,然社会财富分配并不均衡。此种经济差异,直接影响着不同阶层的春节消费能力与庆祝方式。士大夫阶层拥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其春节活动多在私人空间开展,如家庭聚会、文人雅集等。而市井百姓则更多参与公共空间的节庆活动,如元宵灯会、街头傩戏表演等。此种空间差异,反映出不同阶层的社会资源与活动范围。此外,士大夫阶层接受过系统的儒家教育,具备较高的文化修养,其春节习俗自然带有浓厚的文化色彩,从投帖拜年的社交礼仪,到诗词唱和的文化活动,皆体现出士大夫阶层的文化品位。而市井百姓因文化水平相对较低,其节庆活动更多表现为感官享受与群体狂欢。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阶层差异客观存在,但春节习俗仍具备若干共同特征,无论是士大夫还是市井百姓,皆重视阖家团聚,皆怀祈福避灾之愿,皆会通过各类方式庆贺新年到来。此种共性,彰显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强大凝聚力。

结语

宋代诗词既是文人情怀的凝练载体,亦是宋代春节习俗的鲜活记录。屠苏逆饮的养生智慧、春盘辛香的节令哲思,守岁围炉的团圆温情、爆竹桃符的纳祥祈愿,皆在词章间次第铺展;士大夫雅集唱和的含蓄年味,与市井百姓张灯狂欢的热烈光景,虽因阶层差异格调各异,却共守着阖家团聚、辞旧迎新的文化根脉。这些蕴含着中华文化的年节习俗,不仅勾勒出宋代社会的生活图景,更沉淀为中华民族共有的文化记忆。从宋代诗词里的新春雅韵,到今日的万家灯火,千年流转间,变的是节庆的形式,不变的是对团圆的珍视、对新生的期许。

(作者:武亚南 单位:华北水利水电大学)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