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我们在想象北宋东京的城市景象时，总是会浮现出《清明上河图》中的繁华都市视觉之景，然而，若论及身临其境的“历史现场感”，当时充斥于街巷之间、纷繁复杂的市井声音景象，其带给我们的冲击力或许也十分强烈。在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中，东京城是“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的视觉盛宴之都，更是“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的听觉之城。《东京梦华录》通过对市井街巷中声音的细腻描写，构建出一座可聆听的千年古都。这些被文字定格的声音，不仅是北宋汴京城市生活的背景乐，更是深入挖掘宋代都市文明与探究市民心态的一把关键钥匙。

一、破晓的“序曲”：汴京苏醒的声音

汴京的黎明，是被一套完整的声音序列所唤醒的。《东京梦华录》“天晓诸人入市”一章中，有着汴京城黎明的详细记载。破晓的第一个声音，当属寺院的报晓钟声，“每日交五更，诸寺院行者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报晓，亦各分地方，日间求化”。“铁牌子”即云板，古代官署和权贵之家多用其来报时报事。在南宋《梦粱录》的记载中，沿街报晓的寺院行者还会传递较为精准的天气信息，“若晴则曰‘天色晴明’”，“阴则曰‘天色阴晦’”，“雨则言‘雨’”。这种由寺庙承担民间报晓公共服务的情况成为常态，正是宋代城市管理特色的生动体现。而北宋宫廷中的报晓工作由专门的“鸡人”负责，王安石诗中就曾记载：“宫楼唱罢鸡人远，门阙朝归虎士闲。”这种由“鸡人”掌管宫禁时辰、寺庙服务市井黎庶的分区域报晓模式，形成了一张覆盖朝野、连接上下的标准时间网络。

伴随着报晓声，“诸趋朝入市之人，闻此而起”，各坊市开门的声响在市井间响起，“诸门桥市井已开”，“酒店多点灯烛沽卖”，开启了城市的商业生活。其中以饮食摊贩最为活跃，酒店售卖的早餐“每分不过二十文，并粥饭点心”，饼店“自五更卓案之声远近相闻”。早市上除早餐外，间或也有“卖洗面水，煎点汤药者，直至天明”，更多的则是售卖新鲜肉类、水产品和各类奇玩的摊铺。如东京潘楼街北面的潘楼酒店，每日从五更开始楼下就有集市聚集，集市上“买卖衣物书画珍玩犀玉。至平明，羊头、肚肺、赤白腰子、奶房、肚胘、鹑兔鸠鸽野味、螃蟹、蛤蜊之类讫”。卖粥饭点心的吆喝与买卖肉禽水产、煎点汤药的声音相互交织，形成独特的“早市交响曲”。

东京城的破晓之声，交织着官方的报晓与民间的市喧，二者通过声音达成和谐，共同构建了一幅《清明上河图》所未能直接呈现的、属于清晨的听觉序曲。

二、白日的“交响乐”：汴京的市井百业之声

白日的汴京，是万千声音交汇的舞台，“处处拥门，各有茶坊酒店，勾肆饮食”，各种酒楼、瓦舍、茶馆、商铺连成一片，形成了繁华的商业区。

汴京城中“街市酒店，彩楼相对，绣旆相招，掩翳天日”，可见北宋都城中的酒楼商业已颇具规模。在酒楼之中，有掌勺的厨师、用餐饮酒的客人，跑堂的“执箸纸，遍问坐客”，随后站在厨房旁边将客人点的菜高声念给内厨听。除此之外，酒楼中还有“见子弟少年辈饮酒，近前小心供过使令，买物命妓，取送钱物之类”的“闲汉”，“向前换汤斟酒、歌唱，或献果子香药之类，客散得钱”的“厮波”，“不呼自来，筵前歌唱，临时以些小钱物赠之而去”的“札客”，还有“卖药或果实、萝卜之类，不问酒客买与不买，散与坐客，然后得钱”的“撒暂”，等等。这些身份各异的人群，以其特有的叫卖、应酬与歌唱之声，共同编织成酒楼内层次丰富、流动不息的市井声景。此起彼伏的声响不仅服务于具体的交易与娱乐，更在无形中建构了一个促进消费、维系热闹氛围的听觉商业空间。在东京城的空闲地段，有时会有从军营中退伍的演奏乐人打鼓、奏乐，“就坊巷引小儿妇女观看，散糖果子之类”，称作“卖梅子”。这些从固定行肆到流动街巷的声响，组成一幅完整而生动的东京城白日声音图景。

同时，北宋汴京中的市井各行业已经形成叫卖的习惯，其中饮食行业的叫卖声尤为精彩，在《东京梦华录》中有着记载，如“御街州桥至南内前，趁朝卖药及饮食者，吟叫百端”。在闹市中，有青年男子“著白虔布衫，青花手巾，挟白磁缸子”，叫卖腌芥菜。在汴京城的鱼行，每日都会有数千担活鱼运来，卖活鱼的人便会沿街叫卖。这些特色叫卖不仅是一种商业宣传，更是城市市井百业繁荣发展的声音。

北宋汴京娱乐区的声景更具特色。据记载，瓦舍勾栏内可容纳数千人观看演出，而且瓦子内“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东京梦华录》中专门记载了汴京中瓦肆里的艺人，包括小唱、嘌唱、般杂剧、傀儡、皮影戏、讲史、小说、小儿相扑等表演艺人，这些表演艺人常有演出，且“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官府的教坊和钧容直，“每遇旬休按乐，亦许人观看”。这些娱乐场景不仅反映市民的文化需求，更体现城市经济的繁荣程度。这些从专业剧场到街边表演的声响，共同构成了市民日常的听觉娱乐，它们不仅是商业消费的重要内容，更在无形中塑造着东京市民共同的文化体验与身份认同。

三、夜晚的“变奏曲”：静谧与喧嚣的交织

夜幕降临，东京的酒楼、瓦肆、商铺依旧十分兴盛热闹。《东京梦华录》中有记载，“街心市井，至夜尤盛”，“大抵诸酒肆瓦市，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阗如此”。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夜市的声音。《东京梦华录》专设“州桥夜市”条，记载其为著名的美食街，街上店铺可以一直营业至次日三更。州桥夜市从朱雀门一直到龙津桥，各种小吃饭食数不胜数，夏天和冬天还各有特色时令小吃。除州桥夜市外，汴京还有着不少其他大型夜市，如从土市子一路朝南到高阳正店酒楼，一路上也都是夜市，记载中此处夜市也是十分兴盛。从土市子往北去，则有马行街夜市，“夜市比州桥又盛百倍，车马阗拥，不可驻足。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可见马行街夜市规模之大、声音之嘈杂。这些夜市上的喧闹之声打破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传统时间观念，体现出宋代城市经济的巨大变化。昼夜的界限在夜市声景中被模糊了，时间被商业活动填充并延展。除了大型夜市上的喧闹之声，在夜市四周稍微安静一些的地方，也有稍小一些的夜市。至三更时，“方有提瓶卖茶者”，向路过的京城中办公事或私事、深夜方归的人叫卖茶水。

这种“骈阗之夜”不仅见于商业区，权贵府邸同样“夜宴笙歌，不绝于耳”。《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箫鼓喧空，几家夜宴。”正月十六日，“五陵年少，满路行歌；万户千门，笙簧未彻”。中秋佳节，“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这些文字记录都生动地展现了士大夫阶层的夜生活。

夜晚的声音呈现出鲜明的社会分层：士大夫的笙歌、商贾的喧哗、夜市小贩的叫卖。这种声音的多样性，正是宋代城市文明达到前所未有高度的证明。

通过《东京梦华录》的记载，我们能够听到北宋汴京的一日声景：从晨钟暮鼓到夜市笙歌，从专业叫卖到瓦舍喧哗，这些声音共同构成北宋东京城独特的都市声音地图。这张以声音勾勒的汴京十二时辰地图，为我们了解宋代城市生活提供了一种超越视觉文本的、充满临场感的研究路径。这张地图不仅记录了当时的商业繁荣与文化活力，更反映深刻的社会变革：时间管理的制度化、商业竞争的规范化、娱乐消费的大众化、城市管理的精细化。这些声景，有力地证明了宋代城市发展已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如《东京梦华录》所展现的“八荒争辏，万国咸通”的盛世气象。

【作者：张婷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中州学刊杂志社 本文系2024年河南兴文化工程文化研究专项项目《文学地理学视域下的宋代“东京小说”研究》（2024XWH137）阶段性研究成果】

参考文献

[1]孟元老.东京梦华录[M].杨春俏，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20.

[2]吴自牧.梦粱录[M].刘云军，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25.

[3]王安石.王安石集：上:[M].宁波，等校点.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6: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