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奔流千年，滋养着华夏文明的根脉。2019年，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与长江经济带发展战略共同构成我国流域发展的“江河战略”格局。2024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甘肃兰州主持召开全面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时强调，要以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为动力，开创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新局面。总书记指出，要更加突出黄河治理的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推动发展方式全面绿色转型，建设特色优势现代产业体系，奋力谱写中国式现代化黄河篇章。

当长江经济带迈向提质升级的“2.0时代”，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同样引人瞩目。学术界作为思想策源地和决策智库，在这场伟大的流域治理实践中肩负着特殊使命。从长江十年治理的生动实践中汲取智慧，从黄河流域自身的科学问题出发探索路径，以高质量学术研究助力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成为当前哲学社会科学界的重要课题。

一、过去十年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研究的学术积淀

十年来，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研究经历了从分散走向系统、从定性走向定量、从单一学科走向交叉融合的深刻转变，形成了一批具有理论深度和实践价值的研究成果。

在基础理论研究方面，中国科学院傅伯杰院士团队在国际知名期刊《自然综述：地球与环境》发表的研究，系统揭示了20世纪50年代以来人类活动对黄河流域水循环和泥沙过程的影响。研究表明，通过坝库、梯田等工程措施以及退耕还林还草工程实施的植被恢复，黄河年均输沙量下降了90%以上，但同时面临着垂向水循环通量持续增大、自然水资源存量不断减少、局部功能性断流仍然存在等挑战。该研究提出的流域人水互馈回路结构四阶段演变理论——供给扩张回路、资源约束回路、综合治理回路和未来韧性回路，为理解人类活动与流域水文系统间的动态耦合关系提供了科学框架。

在高质量发展评价研究方面，河南理工大学杨小林教授团队从“江河战略”联动视角出发，基于新发展理念，以黄河流域和长江经济带为研究对象，从创新发展、协调发展、绿色发展、开放发展和共享发展的多维视角对比分析两大流域的高质量发展水平。相关成果发表在Nature旗下期刊《Humanities &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为探索两大流域“差异化”协调发展路径提供了理论依据。

在产业质量研究方面，聊城大学商学院历时六个月编制了全国首个“黄河流域产业质量指数（2016-2020）”，用数据测量黄河流经的八个省（自治区）和76个地级市的产业质量指数，为区域治理提供了科学的量化评价体系。团队还编撰完成了全国首部《黄河流域产业高质量发展研究报告（2022）》，对黄河流域农业、工业、服务业和资源环境高质量发展水平进行了系统性分析。

在研究方法创新方面，兰州交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韩燕教授团队面对数据碎片化、方法适配性不足以及跨学科协同障碍等核心挑战，创新采用“经济统计数据+遥感数据+实地调研数据”三重融合模式，综合运用经济学与地理学的分析手段，解析流域生态经济的空间异质性特征、内在驱动机制及提升路径。其研究成果荣获甘肃省循环经济科学技术奖一等奖，为西部地区的经济发展提供了理论支撑与实践指导。

二、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研究的改进空间

尽管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研究取得了显著进展，但对照高质量发展的战略需求仍存在有待改进与提高之处。

一是研究视野的“碎片化”问题尚待突破。目前学界对黄河流域的研究往往局限于单一省份、单一河段或单一领域，将黄河流域作为有机整体的系统研究仍显不足。杨小林教授指出，长江经济带发展战略、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战略研究存在人为割裂，缺少将两大流域纳入统一分析框架进行对比研究，难以衡量二者在我国区域综合协调发展格局中的地位，也难以揭示两大流域高质量发展的比较优势和桎梏瓶颈。

二是跨学科协同机制亟待健全。韩燕教授团队在研究中深刻体会到，黄河流域研究涉及经济学、地理学、生态学、环境科学、水文学等多个学科，但学科壁垒导致研究视角单一、方法适配性不足。如何打破学科藩篱，组建真正意义上的交叉研究团队，推动多学科理论与实践的深度融合，是提升研究水平的关键所在。

三是基础数据支撑能力有待加强。流域尺度研究长期面临数据碎片化、时空分辨率不足、口径不统一等痛点，制约了研究的科学性和政策适用性。建立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共享数据库，整合经济统计、遥感监测、实地调研等多源数据，成为学术界的共同期盼。

四是政策转化能力亟须提升。部分研究成果停留在学术论文层面，与地方实际需求、决策部门需要之间存在“最后一公里”的转化障碍。如何将学术语言转化为政策语言，将理论模型转化为操作方案，是提升研究社会价值的关键。

三、借鉴长江经济带研究经验

长江经济带十年治理的生动实践为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提供了丰沃土壤，也为黄河流域研究提供了宝贵经验。

在理论创新方面，学术界围绕长江经济带的战略定位与空间布局、生态保护与绿色发展、区域协同与机制创新等关键领域持续深耕，提出了“点轴系统”“生态共同体”等理论框架，深入研究了产业梯度转移与科创走廊建设路径，为流域系统治理提供了科学依据。

在智库建设方面，长江高端智库联盟的实践值得借鉴。2024年至2025年，联盟成员单位专家共出版相关著作398部，发表代表性学术论文115篇，向各级党政部门报送研究报告522篇、决策咨询1313篇。何伟军教授团队提出的“六维评价体系”被纳入《长江高端智库联盟年度研究报告》并对外推介，该研究从“水资源、水经济、水福利、水管理、水生态、水环境”六个维度构建评价体系。

在决策转化方面，南通大学江苏长江经济带研究院院长成长春认为，学术界构建的各类评估指数、数据库和决策支持模型，已成为监测发展态势、识别问题短板的重要工具，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长江保护法》等法律法规的制定以及地方实践提供了坚实的学理支撑。

在跨区域协同研究方面，长江经济带研究强调“上下游协同治理”“跨省市合作平台”“区域产业发展基金”“飞地经济”等操作性方案，这些研究范式可为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研究所借鉴。

四、江河互动：构建跨流域协同研究新格局

面向未来，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研究需要树立“江河互动”的宏观视野，加强与长江流域、珠江流域等流域的战略联动研究，共同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贡献学术智慧。

在理论层面，需要深化跨流域比较研究。杨小林教授团队从“江河战略”联动视角出发，将黄河流域和长江经济带纳入统一分析框架，为探索“差异化”协调发展路径提供了方法论示范。学术界应进一步开展长江与黄河在生态保护、产业转型、开放发展等方面的比较研究，揭示不同流域的发展规律和特殊路径。

在实践层面，需要关注流域间的产业协作与经验互鉴。山东省委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加强与黄河流域省份战略协同，深度对接京津冀、长三角”发展战略，这种跨区域协同的实践探索，为学术研究提供了丰富素材。研究者可重点关注沿黄省份与长江经济带在产业转移、科技创新、生态补偿等领域的合作机制。

在战略层面，需要服务国家“江河战略”的整体布局。“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拓展流域经济等模式”，强调依托流域内江河资源，加强沿线区域产业协作、基础设施共建、生态环境共治。学术界应加强对流域经济规律的研究，为将地理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提供理论支撑。

五、创新驱动：打造沿黄科技创新中心

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必须坚持创新驱动，在沿黄区域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借助人工智能、互联网等新技术，推动传统产业向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转型。

在产业创新方面，河南省的实践提供了有益经验。通过深入实施降碳减污，2024年河南省万元工业增加值能耗较2019年下降23.5%，能源结构持续优化，可再生能源装机历史性超越火电装机。国家生物育种中心投用，超硬材料、农机装备跻身国家级先进集群，全省高新技术企业和国家科技型中小企业数量累计突破1.3万家和2.9万家。郑州市信息服务业、下一代信息网络成功创建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规上工业企业智能应用场景覆盖率达到87.2%。

在平台建设方面，晋陕豫黄河金三角承接科技创新产业转移示范园已建成14栋总面积达13.5万平方米的标准化厂房，入驻人工智能、电子显示、医疗器械等智能制造企业7家。山西星辰云图智能科技公司从事人工智能产品、智能传感器研发生产，为区域科技创新注入新动能。

在数字化转型方面，黄河流域内陆港群数字化创新取得突破。河南联合山东、陕西等省，串联54个内陆港、104条海铁班列，推动郑州港与青岛港数据互联、关务互通，通关效率提升21.3%，企业提箱时间缩短1小时/箱。这种数字化协同模式为沿黄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提供了基础设施支撑。

六、文旅融合：彰显黄河人文经济学优势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立足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国家战略，突出黄河人文经济学优势，加强黄河文旅研究，形成“江河文旅优势互补”的局面，是学术研究的重要方向。

在文旅融合研究方面，山东省滨州市“百里黄河旅游风情路”的创新实践值得关注。该市高标准编制完成《百里黄河旅游风情路建设规划》，明确“国际级文化IP+生态经济带”双定位和“黄河景观带、黄河文化带、黄河产业带”三带合一建设体系，联动吴忠、兰州、开封等沿黄节点城市共同签订旅游业协同发展合作协议，与沿黄九省（区）建立自驾与房车露营协作体。

在文化活化研究方面，需要深挖黄河文化、孙子文化、红色文化等资源，运用VR、AR技术打造沉浸式体验空间，推动文化价值深度赋能产业发展。滨州市打造博兴打渔张等10余处黄河文化示范点，加快《印象·孙武》实景演艺，实现了“产业即景、景即产业”的多元业态。

在乡村振兴研究方面，沿黄地区布局60余个省级乡村旅游重点村与景区化村庄，以“自驾游后备箱基地”带动黄河大鲤鱼、芝麻酥糖、博兴大虾等特色物产销售，形成“景村联动、产旅融合”的发展模式。学术界应加强对黄河流域农文旅融合、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的研究，为乡村振兴提供理论指导。

七、聚力共赢：构建高质量研究强大格局

汇聚国内外学术研究优势，形成高质量研究黄河经济带的强大格局，需要多方协同、久久为功。

在智库平台建设方面，黄河“几”字弯区生态保护与高质量发展研究中心于2025年5月在鄂尔多斯市正式成立，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授予其“国家高端智库调研点网络成员单位”。该中心聚焦黄河“几”字弯区发展的战略和政策研究，整合各种优势资源，集聚优秀人才，与“国家队”对标，与国家级咨询机构深度合作，推动以高水平研究支撑高质量决策咨询。

在政策支持方面，需要充分利用国家利好政策，依托黄委会等国家部委的大力支持，紧密结合沿黄省份与城市的现实需要，推出一系列有理论高度、有执行力度、有易于转化、具备可行度的研究成果。河南省成立由省委书记、省长任“双组长”的领导小组，制定出台黄河流域国土空间综合治理、生态环境保护、水资源保障等专项规划，为学术研究提供了政策支撑和实践场景。

在协同创新方面，黄河流域自贸试验区联合发布六大区域协同创新案例，围绕物流枢纽共建、陆海资源互补、开放通道共拓、产业生态共融等维度展开合作。这种跨区域协同的实践探索，为学术界开展制度创新研究提供了鲜活样本。

八、开放聚力：构建高水平开放新格局

推进高水平制度型开放，打造国际合作与竞争新优势，是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在基础设施与市场建设方面，需提升多式联运效能，畅通国内国际双循环。

在通道建设方面，“四条丝绸之路”拓宽全球开放格局。郑州机场年货邮吞吐量突破80万吨，中欧班列覆盖欧亚140余城，跨境电商链接200余国，内河港口开通超40条集装箱航线。近期，河南省委书记刘宁出访欧洲、省长王凯推动举办郑州—吉隆坡“空中丝路”论坛，加速构建对外开放新格局。

在制度创新方面，黄河流域自贸试验区协同创新取得突破。山东依托“11+1”关际一体协同机制，与河南联动开展跨关区通关改革，将青岛港码头前沿功能延伸至郑州内陆港，实现出口货物“内陆申报、属地放行、班列直运、抵港直装、原箱上船”。四川联动云南、广西，首创“澜湄蓉欧”“越桂蓉欧”线路，打通东南亚—欧洲铁路直达通道，东南亚至欧洲最快15天直达，时效较海运提升50%。

在市场建设方面，需要坚持开放聚力，构建立体综合交通走廊，加强黄河黄金水道与沿岸港口、中欧班列、“一带一路”、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高效联通，鼓励自由贸易试验区探索贸易投资便利化新模式，形成高水平对外开放联动新格局，助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

回首过去，长江经济带的成功实践深刻揭示：坚持系统观念是流域发展的核心方法论，绿色发展是唯一可行路径，创新驱动是根本动力。展望未来，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必将在汲取长江经验的基础上，走出具有自身特色的绿色崛起之路。一方面，高质量发展是黄河流域的唯一出路。黄河流域需加强对水资源储量的动态监测，加深对人类与水文系统相互作用的理解，施行地表水与地下水的联合管理，完善生态保护修复与补偿机制，提升流域水资源管理适应性。另一方面，创新是黄河流域的核心竞争力。从郑州比亚迪整车生产基地建成投产，到超聚变研发中心及总部基地落地；从国家生物育种中心投用，到超硬材料、农机装备跻身国家级先进集群——创新的火花正在黄河两岸迸发，为流域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能。

“举目已觉千山绿，宜趁东风马蹄疾。”随着学术界对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研究的不断深入，跨学科、跨区域、跨流域协同创新的理论成果将持续为国家战略实施提供智力支持。从长江到黄河，从经验借鉴到协同创新，中国的流域治理正在书写新的篇章。

（作者：陈智勇，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副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