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渠清水润北国。从“有水喝”到“喝好水”，再到“喝得美”，南水北调工程不仅润泽了北方的土地，更提升了沿线群众的生活品质，让北方河湖重现水清岸绿、河畅景美。5年前，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南南阳考察时强调，要从守护生命线的政治高度，切实维护工程安全、供水安全、水质安全。学术中原推出特别策划《河美·喝“理”美》，邀请专家以“南水北调”工程为主题，解读大国工程背后的生态逻辑与民生温度。

今天推出第六期《南水北调丹江口库区移民后期扶持与乡村全面振兴有效衔接的河南实践》——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健全推动乡村全面振兴长效机制。对河南而言，能否让南水北调中线工程16.6万库区移民群众“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正是检验这一机制是否长效管用的试金石。河南省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征地移民的主战场，干线最长、征地最多、移民任务最重。移民群体的特殊性在于，他们是被动迁移者，身份认同长期处于既不是老家人，也不是新家人的悬浮状态，这意味着移民后期扶持与乡村振兴的有效衔接绝非简单的政策叠加，移民村的振兴需要一套不同于一般村庄的逻辑。

一、移民后期扶持的资金使用逻辑之变

移民后期扶持面临的首要问题，是资金怎么花。早期实践中，每村分一点、每户发一点的“撒胡椒面”式的分配并不鲜见，这种方式能解一时之急，却难造一世之业。问题的本质在于，后扶资金被当作消耗品而非资本品。对移民群体而言，搬迁意味着人力、社会、自然、物质、金融等五类资本的同时损耗，单纯发放补偿款只能填补金融资本的缺口，却无法修复其他四种资本。对此，河南的应对思路是实行扶持资金项目化、项目资产集体化、集体收益全民化的“三化”式发展模式。2021年至2025年，河南省共计下达移民后期扶持项目资金81.21亿元。“三化”式发展模式的核心逻辑是让钱“生钱”，而不是简单地把钱花掉。这一转变的重要意义在于改变了后扶资金一次性使用、即时消耗的传统用法，将其转化为可持续产生收益的资产池。从制度设计看，这实际上是一种资产建设导向的扶持策略，通过帮助移民村积累经营性资产，使其获得长期稳定的现金流，从而实现从“输血”到“造血”的转变。

二、产业发展的多维路径

“三化”模式落地，关键是解决三个问题：资金如何整合、土地瓶颈如何突破、收益如何分配。河南在这三个方向上都有实质性突破。

资金整合方面。过去后扶资金按村分配，每村分到的钱有限，做什么都不够。河南的做法是将分散到各个移民村的资金统筹起来，集中投向能够产生持续收益的项目。以南阳市为例，截至2025年，全市92个南水北调移民村建设产业园73个，全市移民产业类项目比例达到67.8%，全市92个南水北调移民村集体收入超过1900万元，收益10万元以上的移民村53个。再如新乡市辉县常村镇，立足各村资源禀赋，精准培育特色产业，仓房村的香菇种植、王井村的温室大棚、沿江村的乡村旅游……如今，该镇7个移民村村集体经济收入全部突破30万元，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2.5万元。这里的关键设计是共享产权，资产归村集体所有，而不是分给个人，这样收益才能持续。

土地瓶颈方面。移民村通常位于安置地政府统一划定的区域，建设用地指标有限。河南积极探索实施“园区经济”“飞地经济”“物业经济”和乡村旅游等新业态新模式，加快推动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增强内生动力。这打破了行政区划对资源配置的刚性约束，让资金、土地等要素在更大范围内组合。2023年，全国水库移民后期帮扶高质量发展实践85个典型案例，河南省入选6个。

收益分配方面。“三化”模式的核心要义是集体收益全民共享。经营性资产归村集体所有，产生的租金收益一部分用于村集体公益事业，一部分用于村民分红。这种分配机制的设计，让集体收益成为可循环、可持续的发展资源。更重要的是，有了持续的集体收入，村集体就有了为群众办实事的经济基础，敬老活动可以常年开展，文化娱乐可以请剧团进村，公共设施坏了有人修、有人管。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恰恰是移民“稳得住、能致富”之后“过得好”的重要支撑，也是移民村从安置点向新家园转变的关键标志。

移民村在进行产业选择的时候并不存在一个统一适用的标准答案，关键在于探寻到与本村所拥有的当地资源条件相契合、相匹配的发展路径。比如有些村子土地资源比较丰富，具有明显的土地优势，就可以充分挖掘自身土地潜力，大力发展特色种植业；有些村子地理位置较为优越，区位优势明显，就可以利用这一有利条件建设厂房，开展租赁业务，吸引更多的企业入驻，带动村子经济发展；另外有一些村子有着世代传承的传统手艺，可以围绕这些传统手艺来做文章，例如发展餐饮服务业等相关产业，打造出独具特色的餐饮品牌。同质化发展并不是移民村产业发展的必然结果，只有遵循因地制宜这一重要原则，根据各个村子不同的实际情况来制定相应的发展策略，才是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必要前提条件。

三、从被动受益到主动参与

河南实践可以总结为资金变资产、资产变收益、收益惠及人。它不是简单地给钱给物，而是帮移民村建立起一套能够自我运转、持续发展的经济体系，这样村集体经济就有了源头活水。从效果看，这一逻辑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变化。产业发展的同时，移民的人力资本也在提升。河南围绕农业技术和养老护理开展移民技能培训，学员全部通过考核取得职业资格证书，移民从靠天吃饭的传统农民逐渐变为有技术、有证书的新型职业农民。

从“稳得住”到“能致富”，产业园区建成、集体收入增加只是第一步，更加艰巨的任务在于如何让移民从被动受益者转变为主动参与者，如何让移民村从政策扶持对象成长为有自我发展能力的社区。这两重转变，才是判断移民后期扶持是否真正成功的根本标准。目前来看，至少还有三道坎需要迈过去。

第一是产业的内生动力问题。当前移民村的产业项目大多依赖后扶资金的持续投入和基层干部的强力推动，一旦资金断供或干部换人，已经建起来的产业园、大棚、厂房能否持续运转？入驻企业退租后，村里有没有能力重新招商？这些问题在调研中屡屡被提及，但目前还没有系统性的解决方案。实践经验表明，一个懂经营、善管理、有企业经验的村支书至关重要，但这样的“能人”可遇不可求。如何将能人驱动转化为制度驱动，是下一步需要重点突破的方向。

第二是社会资本的重建问题。大量研究表明，非自愿移民的心理和社会适应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们需要时间去建立新的社交网络、熟悉新的社区规范、形成新的地方认同。这意味着相当一部分移民至今仍处于社会资本的真空期，信息获取渠道狭窄、互助机制缺失、社区事务参与度低。当移民对社区缺乏认同感时，他们对公共事务的态度就容易变成“搭便车”，人人都想从集体中获益，却少有人愿意为集体付出。移民后期扶持不能只盯着钱袋子，还要关注“心窝子”，通过公共空间规划、移民文化节、口述史档案等方式，帮助移民重建社区认同。

第三是代际更替带来的认同变迁。搬迁十七年后，第一批移民的子女、孙辈已经成年。对于这些“移二代”“移三代”而言，淅川只是一个祖籍概念，而非生活记忆。部分移民二代对老家的情感淡漠，甚至倾向于隐藏移民身份标签。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移民的集体记忆不再通过代际传递，移民村最终会转变为普通村庄吗？这并非消极的结果，而是社会融合的自然过程。移民后期扶持政策需要更具前瞻性，既要帮助移民富口袋，也要帮助他们融进去；既要有当下的产业扶持，也要有代际传承的文化设计；既要承认移民身份的特殊性，也要为这种特殊性的逐渐淡化做好制度准备。

从“搬得出”到“稳得住”，靠的是安置房和补偿款；从“稳得住”到“能致富”，靠的是产业培育和制度创新；而从“能致富”到“真融合”，则需要经济、社会、文化、心理等多个维度的协同推进。河南的“三化”模式回答了前半程的问题，后半程的路怎么走还需要更多时间和智慧的投入。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邹庄村所嘱托的，“希望乡亲们日子越来越兴旺，芝麻开花节节高”。这句朴素的话是对河南移民工作成效的肯定，十六万六千名移民用十七年的时间完成了这场波澜壮阔的迁徙与重生；也是对未来的期许，河南用一套不同于以往的逻辑，回答了移民后期扶持这道必答题。但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产业内生动力如何持续，社会资本如何重建，代际认同如何传承，移民村能否从政策扶持对象真正成长为有自我发展能力的社区，这些都需要在实践中继续求解。

【作者：高笑天 单位：华北水利水电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本文系国社科项目《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移民口述史研究》（项目号：21BZS093）的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