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时代人文学科的人文性消解与价值范式重构
摘要:数智时代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对人文学科的渗透导致人文性消解,表现为知识生产技术化、教育实践工具化、价值评价量化等三大困境,根源在于本体论冲突、资本技术合谋及认知惯性侵蚀。面对危机,人文学科需从本体论、教育论、评价论、价值论四维度重构价值范式,坚守 “以人为中心”,实现人文性回归与智能性的辩证统一。
关键词:数智时代;人文学科;人文性消解;价值范式重构
2023年以来,以ChatGPT、DeepSeek等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推动人工智能从“分析式”阶段迈向“生成式”新纪元。当人工智能轻松完成文本生成、文献整理、文本分析、艺术创作时,人文学科引以为傲的“人文性”——那种基于生命体验的感悟、基于价值判断的批判、基于文化传承的创造性——正在被技术逻辑所消解。
近年来,人文学科在全球范围内面临招生萎缩、经费缩减、社会影响力下降的普遍困境。更为深层的是,在技术理性与量化评价的双重压力下,人文学科正经历着内在的“异化”:知识生产日益追求“可计算性”与“可操作化”,教育实践日益沦为“技能培训”与“就业准备”,学术评价日益迷恋“影响因子”与“项目经费”,人文学科赖以安身立命的人文精神正在被技术时代的效率逻辑、工具逻辑与绩效逻辑所侵蚀。
一、 数智时代人文学科人文性面临的三重考验
(一)知识生产的技术化困境:从“意义阐释”到“数据处理”
人文学科传统知识生产的核心是阐释,研究者通过文本细读、历史还原与理论思辨,揭示文化现象的意义与价值。但人工智能的介入改变了这一范式。其一,研究对象被数据化重构,文学、历史、艺术作品被转化为算法可处理的数据集,复杂含混的文化现象被简化为可计算单元,其蕴含的审美与历史厚重感被遮蔽。其二,研究方法偏向算法化,研究者侧重可被算法验证的假设,而非基于体验与思辨的问题意识,无法量化的人文问题被边缘化。其三,研究成果陷入技术化包装,学术评价中,使用AI工具、展示技术复杂度的研究更易获得认可,部分研究沦为技术炫耀,研究者核心工作从思考转向调参,人文价值从意义创造滑向数据处理。
(二)教育实践的工具化困境:从“人的教育”到“技能训练”
人文学科教育的本质是“人的教育”,旨在通过经典研读与思辨训练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审美判断力与人文关怀,却在数智时代被迫转向功利化、工具化、技术化。一是教学目标功利化,过度强调可迁移技能培养,却抽离人文价值内核,学生被教导实用技能,却缺乏对生活意义与人性困境的思考。二是教学过程受算法侵蚀,AI助理、智能测评等提高了效率却带来“去人化”风险,师生间的思想碰撞与情感交流被技术替代,人文教育的心灵唤醒功能被消解。其三,学生主体性被技术化建构,技术系统对学生进行量化画像,将其窄化为“高效学习者”,覆盖其完整人的属性,背离了人文学科“全人”培养的目标。
(三)价值评价的量化困境:从“价值判断”到“绩效核算”
传统人文学科评价依赖同行评议,注重学术价值与思想贡献,如今却在技术治理与新公共管理影响下转向量化。其一,崇拜数字化评价指标,论文数量、影响因子、引用次数等成为核心标准,而人文学科难以量化的思想原创性、阐释深刻性被忽视,研究者被迫追逐可计量产出,搁置需长期积累的真问题。其二,同行评议被量化渗透,评审者依赖量化指标判断,弱化对学术思想的深入理解,解构了学术共同体的信任基础。其三,学术生态陷入绩效主义异化,“非升即走”等制度迫使青年学者短期产出达标成果,人文学科所需的沉潜积累品格难以为继,学术创新力与思想引领力被严重侵蚀。
二、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人文性消解的深层根源
(一)本体论冲突是人文性消解的最深层根源
人工智能背后蕴含着“可计算主义”本体论预设,认为世界万物均可量化为数据、分解为算法、计算为函数,这与近代科学理性一脉相承,却与人文学科的核心认识论形成根本矛盾。人文学科的核心特质是承认世界的复杂性、含混性与不可还原性,强调对精神世界的“理解”而非对自然规律的“解释”,聚焦个体生命的独特性与历史情境的具体性。这种“理解”依赖研究者的生命体验、移情能力与历史感,而非冰冷的算法逻辑。当智能技术从工具层面上升到本体论层面,成为定义知识与研究的标准时,人文学科便面临合法性危机,直觉、感悟、审美判断等无法被算法处理的知识形态被排除在“合法知识”之外,人文性也随之被消解。
(二)资本与技术合谋导致学术生态异化,加剧人文性消解
大型科技公司通过资助研究、开发学术工具、搭建平台等方式深度介入人文学科发展,形成“资本-技术”合谋格局。研究资源呈现明显的技术倾斜,政府科研基金、高校资源纷纷向“数字人文”“AI+人文”等交叉领域倾斜,传统人文研究面临经费压缩、岗位减少的困境,研究者被迫转型适应技术需求。同时,研究者对科技公司开发的学术工具形成深度依赖,平台的算法逻辑潜移默化地塑造其思维与工作习惯,形成“技术无意识”。此外,学术评价存在“技术偏好”,“技术含量高”的研究更易获得认可,进一步强化技术主导地位,挤压传统人文研究的生存空间。
(三)数字时代认知惯性的形成与固化,侵蚀人文研究的核心能力
技术不仅改变学术生产的外在条件,更重塑研究者的认知方式。数字媒介的长期使用导致注意力碎片化,而人文学科研究需长时间高度专注,这种认知惯性削弱了研究者对经典文本的深度研读、对哲学命题的持续追问能力。AI工具提供的即时答案,削弱了研究者的思考耐力,使其养成“检索优先”而非“思考优先”的习惯,丧失应对复杂问题、处理含混信息的核心素养。同时,AI生成内容的平滑性与平均性,塑造了研究者的标准化审美,消解了人文学科珍视的打破常规、特立独行的思想创造力,进一步加剧了人文性消解。
三、 人文学科人文性价值范式的重构
(一)本体论重构:构建“批判性数字人文”新范式
数字人文应成为人文学科自我更新的契机,构建批判性新范式。一是确立“问题优先”取向,技术仅为工具,研究者需从人文问题出发选择技术,避免为了使用技术而“制造问题”。二是强化“算法批判”自觉,在运用技术的同时反思算法的预设、局限及背后的权力关系,规避其对人文性的简化与遮蔽。三是守护“不可计算”人文领地,明确人生意义、道德思辨、审美体验等人文核心领域拒绝算法介入,坚守人文本质。
(二)教育论重建:在“人机共生”中捍卫人文教育在场性
数智时代的人文学科教育,既不能固守传统的“反技术”立场,也不能盲目拥抱技术的“去人化”逻辑,而应在“人机共生”的新生态中捍卫人文教育的核心价值。其一,重塑师生关系在场性,重视面对面的经典共读、深度对话,将AI作为辅助工具而非教师替代品,深化师生互动。其二,培养批判性技术素养,增设与“算法与社会”“数字伦理”“技术哲学”等内容相关课程,帮助学生理解技术背后的价值与影响,实现技术运用与理性反思的统一,享受技术便利的同时又能警惕技术霸权。其三,回归经典研读的教育传统,通过深度阅读培养学生专注力与思辨力,对抗数字时代的认知侵蚀,形成自我的生命体验与价值判断。
(三)评价论重塑:打破量化迷思,重建人文评价的“价值理性”
改革学术评价体系是人文性回归的制度保障。一是确立代表作制度核心地位,以学术价值、思想创新为评价重点,依托专业同行评议,摒弃数量导向。二是构建多元评价指标体系,将公共写作、文化传播、政策咨询等社会贡献纳入评价,兼顾学科差异,避免一刀切的量化标准。三是改革绩效导向制度,给予青年学者充足成长空间,以终身教职制度鼓励长期学术积累与创新。
(四)价值论回归:强化公共人文学科的社会介入功能
人文学科需强化公共价值,积极介入社会生活。一是参与公共议题讨论,针对算法歧视、数据隐私、人机关系、技术伦理等问题,为公共决策提供人文思想资源。二是推进人文普及,提升公众人文素养。公众人文素养的普遍匮乏是人文性消解的社会土壤,因此要通过多种形式传播人文知识,筑牢人文性存在的社会基础。三是参与社会治理,将人文智慧融入政策制定与治理创新,平衡效率与公平,彰显人文价值。
四、 结语
数智时代人文学科人文性的消解,是技术理性、资本逻辑与认知惯性共同作用的结果,表现为知识生产技术化、教育工具化、评价量化,根源在于本体论冲突、学术生态异化与认知侵蚀。面对危机,人文学科需主动重构,通过构建批判性数字人文、捍卫人文教育在场性、重建评价价值理性、强化社会介入等实现人文性价值新范式。这并非技术退却,而是在承认技术变革的前提下坚守“人”的核心,保持技术批判自觉。未来,人文性与AI智能性可实现辩证统一,关键在于坚守人文终极追问与批判意识。在拥抱技术工具便利性的同时,始终保持对技术逻辑的批判自觉;在追求知识创新的过程中,永不放弃对价值意义的终极追问。
【作者:张文颖 单位:河南财经政法大学 本文系2025年河南省党的教育政策研究课题(2025-DDJYZC-54)、2026年度河南省高等教育教学改革研究与实践项目(2026SJGLX741)的阶段性成果】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