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河南①丨《诗经》与中原周代农耕文明

来源:大河网
时间:2026-06-09 09:51

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一期《〈诗经〉与中原周代农耕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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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和重要的上古史料,其以诗歌的形式完整记录了西周初年至春秋时期以黄河流域为中心,南到长江北岸地区的制度安排、生产活动、社会生活与精神信仰。其中涉及中原地区的内容,不仅以诗性语言记录了农业生产技术的演进脉络,更凸显了周代天人合一的思想观念,折射出中原周代农耕文明的多重面相。

一、《诗经》展现的中原周代农耕物质文明

农业生产是农耕文明存续的根基,《诗经》以细腻笔触描摹农事细节,全方位呈现中原周代农业发展水平——从丰富的作物种类到多样的农耕器具,从多元的耕作技术到顺应自然的劳作节律,这些要素共同构筑起中原周代的农耕物质文明体系。  

农耕器具多元,耕作技术日趋精细。《周颂·良耜》中“畟畟良耜”摹写犁头入土时锋利迅疾的声响,说明当时的耒耜已采用金属材质制作。“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勾勒出农人锄头起落、用力锄草的生动姿态,展现出当时农具体系完备、耕作技术日趋精细的图景。《周颂·臣工》中周王命令农人“庤乃钱镈,奄观铚艾”,“钱”为翻土农具,“镈”为除草之锄,“铚”为收割之短镰,“艾”为大割刀,四种农具涵盖了翻耕、中耕、收割的农业生产流程。金属深耕农具的广泛应用,显著提升了土地利用效率与单位面积产量,为精耕细作的农业模式提供了可能,这是周代农业生产力取得标志性进步的重要体现。

农作物品类齐备,生产结构趋于完善。《王风·黍离》以“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起兴,借田野中黍稷的繁茂与行人的悲慨形成强烈反差,赋予农作物以历史沧桑感。尽管采集活动在当时已降为农业生产活动的补充,但《诗经》中仍保留了丰富的采集诗篇,反映采集在周人生计结构中的持续存在。《周南·芣苢》通过“采、有、掇、捋、袺、襭”六个动词的变化,完整记录了周人采摘芣苢的劳动过程,以轻快节奏和复沓韵律展现先民劳动情景,洋溢着先民对于生产劳动的热情。《卫风·氓》中“氓之蚩蚩,抱布贸丝”的描写,反映了先民以家庭手工业产品相交换的情景。

顺应自然开展生产,农事活动秩序规范。《小雅·白华》“滮池北流,浸彼稻田”是目前所见中国古代文献中最早明确提及稻田灌溉的诗句,说明中原周代已突破靠天吃饭的局限,发展出顺应自然、引水灌溉稻田的农业生产能力。《周颂·臣工》中周王询问“如何新畲”,反映出周王重视发展农业生产,以农业为立国之本。周朝鼓励开垦土地,注重土壤改良,把田地分等级,耕二年称“新田”,三年称“畲”。为保持和提高土壤肥力,朝廷规定了因地制宜的整治方法,如轮作、深翻、平整、灌溉、施肥等等,反映出当时已实行较为科学完备的土壤养护制度。

二、《诗经》彰显的中原周代农耕礼乐文明

农业生产与礼乐制度的深度交融是中原周代农耕文明最鲜明的特质。农耕活动被纳入井田体制、宗法体系与礼乐规范之中,成为具有社会属性的行为,《诗经》清晰地折射出中原周代的农业活动与礼乐间的互动关系。

籍田礼凸显重视农耕、敬天保民的思想。《周颂·载芟》开篇描述“载芟载柞,其耕泽泽”,以清除杂草、翻松土壤的宏大劳动场面拉开序幕,继而写“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彊侯以”,从家族族长到各级成员全体参与,这一场景既是籍田之礼的仪式写照,也是宗法制度下协作生产的社会缩影。反映出周王重视发展农业生产,以农业为立国之本。籍田礼将农业生产这一经济行为升华为兼具神圣性与公共性的政治仪式,进而成为沟通天地、整合社会、维系统治秩序的重要治理方式。

四时祭祀体现遵循农时、敬天法祖的理念。《周颂·丰年》中“以洽百礼,降福孔皆”,勾勒出谷物满仓、酒醴酿成的丰收富足景象,先民以丰盛的祭品配合各种礼仪祭祀祖先、践行繁复礼仪,祈求祖先神灵普遍降福保佑。这种祭祀并非单纯的宗教崇拜,而是礼乐伦理的具象化表达,是对祖先庇佑的感恩,是敬天法祖观念的生动体现;集体参与的祭祀仪式,则在庄重氛围中强化宗族凝聚力,巩固亲亲尊尊的伦理规范,使礼乐精神深植于先民的日常生活。

宴飨之礼彰显劝农定序、酬劳固邦的治理逻辑。《周颂·丰年》中写道“为酒为醴,烝畀祖妣”,全诗以黍、稌(稻)两种主要农作物的丰产开篇,以仓廪充实的壮观景象烘托祭祀的隆重。诗中“万亿及秭”虽为夸张之辞,却折射出周代农业已具备较高的仓储管理能力。值得注意的是,诗中粮食的最终去向是为酒为醴以祭祖妣,这揭示了周代农业生产活动与天人合一观念的深度绑定,即农业收成不仅是民众生存的保障,更是维系宗法伦理的物质基础。这些仪式通过明确的时间节点与规范化的仪程将农业生产与宗法制度深度联结,体现了生产实践与政治仪式的统一。

三、《诗经》承载的中原周代农耕精神内核

《诗经》依托中华先民农耕活动而生,以文字形态塑造了深刻的文明记忆,凝练出华夏民族最初的农耕精神,成为传承农耕文脉的重要载体。它凭借诗性表达扎根中原沃土,由此形成的思想品格长久影响着后世传统文化的发展方向。

敬天法祖、重农贵粟的农耕理念。《周颂·丰年》篇“降福孔皆”与《周颂·良耜》篇“以似以续,续古之人”,  将丰收的喜悦转化为对先祖的感恩与对传统的接续。社稷崇拜在农事诗中亦占有突出位置,“社”为土神,“稷”为谷神,“社稷”后成为国家的代称,这一语言现象本身便凸显农耕文明的政治逻辑。春季祭祀社稷以祈求播种顺遂,秋季酬报社稷以答谢丰收之恩,农业生产的神圣化使农耕礼仪成为国家祭祀的核心内容。这些诗篇不仅具有史料价值,更通过“播厥百谷”“万亿及秭”等典型农事意象,将日常劳作升华为艺术表达,展现先民敬祖怀德的文化心理。

勤勉笃实、坚韧质朴的务实品格。《周颂·丰年》中“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以夸张手法描绘丰收后的富足盛景,既抒发了民众对劳动成果的由衷喜悦,也映射出周民的务实精神,更体现出其对劳动伦理的深刻认知。《周南·芣苢》以“采采芣苢”一句为基调,通过“薄言采之”“薄言有之”“薄言掇之”“薄言捋之”等动词描述先民劳作活动的递进,再现了妇女集体采摘车前子的劳动场景。反复地叙述劳动的过程,劳动成果的由少至多也就凸显出来,彰显着先民对生产劳动的欢欣喜悦之情。

先公后私、家国同构的共同体意识。《小雅·大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一语,反映了井田制下土地制度的变迁过程。周代规定,公田为国家所有,私田为农户生计所用,劳作必先公后私、先国后家,是周代忠君奉公、尊卑有序的伦理观念在农耕生产中的体现。这深刻揭示了周人的公共事务优先于私人利益,而天降甘霖的恩泽则普施于公私之间的理念。这种观念通过礼仪与诗歌的反复强化,逐渐内化为周人的集体意识,成为后世先公后私伦理文化的源头。

《诗经》是周代文明的重要浓缩典籍,深刻反映了周代的政治制度、生产活动、社会生活及文化理念。周代中原地区依托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与王朝核心区位优势,其农业活动面貌为中国传统农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其中蕴含的劳作智慧、礼制思想及乡土精神,历经岁月沉淀融入民族血脉。中原周代这种以农立国、以农化民、以农通神的生产方式,经由《诗经》的文学化表达,彰显着中华文明最为原始的制度设计、生产方式与精神信仰。研读《诗经》,挖掘其背后的中原农耕文明内涵,既能还原中原周代农业的真实样貌,也能为当代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农耕文化提供历史参考与文化滋养。

(作者:王笛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