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北朝至隋唐时期，随着丝绸之路民族迁徙与文化交流日益深入，中亚粟特人大量入居中原，在河南境内留下一批带有祆教元素的石刻文物。本文首次提出“河南祆画”这一区域性艺术概念，用以泛指河南境内出土的包含祆教图像、符号与信仰元素的各类石刻画像。河南“祆画”以粟特祆教信仰为内在底色，在图像构成、艺术技法与文化观念层面深度吸纳中原汉文化传统，并与佛教艺术互鉴共生，呈现出鲜明的交叉融合面貌。系统梳理河南“祆画”遗存，阐释其艺术特征与内涵，不仅能够丰富中古丝路艺术研究体系，也可为考察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提供重要的实物例证。

关键词：河南“祆画”；粟特人；祆教图像；石刻艺术；文化融合

北朝至隋唐是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鼎盛阶段，中亚粟特人沿丝绸之路东迁进入中原，在政治、经济、宗教、艺术等诸多领域留下深刻印记。其所信仰的祆教（一作“拜火教”）随之东传，并在丧葬、装饰等物质文化层面形成独具特色的图像系统，成为中古宗教美术与丝路文化交流的重要组成部分。学者姜伯勤先生指出，中国祆教画像石是汉地陵寝艺术与粟特祆教艺术相互融合的产物，为相关研究奠定了重要学术基础。

经过长期考古发现与学术积累，国内学界围绕入华粟特人遗存、祆教美术、丝路文化交流等方向已形成考古实证、图像释读、文化交融三大研究维度。河南地处中原腹地，为粟特人入华聚居、仕宦、生活的重要区域，安阳、洛阳、登封等地陆续出土多件带有祆教图像的石刻文物，遗存类型丰富、时代序列完整、地域特征集中。

为便于对这批具有共同文化基因与地域属性的文物进行整体观照与系统研究，本文首次提出“河南祆画”概念，泛指河南境内出土的包含祆教图像、符号与信仰因素的各类石刻文物，既包括石棺床、石屏风等葬具画像，也涵盖其他带有祆教内容的美术遗存。此类文物既保留了粟特族群的宗教文化基因，又在中原文化环境中实现了本土化转型，具有独特的艺术价值与文化意义。本文即在这一概念框架下，对河南“祆画”遗存进行全面梳理，并对其艺术构成、融合路径与价值内涵展开讨论。

一、河南“祆画”遗存谱系

河南“祆画”遗存主要分布于安阳、洛阳、登封等地，时代跨越北齐、隋、唐，载体多样、脉络清晰，共同构成内涵丰富、面貌多样的区域艺术文物体系。

（一）流散海外的安阳石棺床组件

20世纪初，安阳近郊古墓出土的一组石棺床雕刻流散海外，其中包括：台座上的二檐板（藏美国华盛顿弗利尔艺术馆）、门阙左右两件（藏德国科隆东方艺术博物馆）、连结门阙棺床石屏风一件三格（藏法国巴黎吉美博物馆）、门阙对面石棺床屏风二件六格（藏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该组石刻刻画祆教圣火坛、祭司、宴饮、乐舞、神兽等图像，宗教特征鲜明，是北齐时期邺城地区祆教艺术的重要遗存，亦为河南“祆画”的早期典型代表。

（二）安阳麹庆墓石棺床画像

2020年发掘的安阳隋代麹庆墓（胡玉君：《河南安阳隋代麹庆夫妻合葬墓的发掘》，《考古学报》2020年第3期第393-434+439-454页），是邺城地区唯一经过完整考古发掘、具有鲜明祆教色彩的北齐样式石棺床，具有典型的地域特征和时代特征，也为解决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石棺床构建的组合研究提供了新思路。麹庆墓石棺床前挡雕刻有神王、瑞兽、圣火坛等具有祆教因素的图像，围屏部分则出现骑竹马的孩童迎接郭伋、孝子颜乌等题材。祆教信仰符号与汉地伦理图像并存，文化融合特征突出，是河南“祆画”中经科学发掘、资料最为系统的重要实例。

（三）登封安备墓祆教石刻

登封出土的隋代安备墓，为入华粟特人墓葬，出土石棺床及墓志等。石棺床前挡刻有交龙柱式圣火坛、人首鸟身祆教祭司等典型图像，宗教属性明确，艺术风格强烈。安备墓石刻扩展了河南“祆画”的分布范围，证明祆教文化影响已深入嵩山区域。

（四）洛阳安菩墓石刻遗存

洛阳唐代安菩墓（沈睿文.重读安菩墓[J].故宫博物院院刊,2009(04):6-21+158.）为粟特首领安菩夫妇合葬墓，共出土文物129件，其中有石棺床。石构件上线刻十二生肖等中原传统题材。虽无集中成组的祆教祭祀图像，但其墓葬格局、族属背景与部分装饰细节仍与入华粟特人文化传统相关，可作为河南“祆画”在唐代逐步本土化、世俗化的重要参照。

（五）洛阳北朝至隋代祆教元素石刻

洛阳地区历年考古工作中，还发现一批北魏至隋代带有祆教文化因子的石刻残件、葬具边缘及装饰构件，常见火焰纹、日月符号、畏兽形象、联珠纹等具有祆教艺术特征的装饰母题。此类石刻虽不构成完整祭祀图像，但其异域符号明确、时代序列连贯，可视为祆教文化在洛阳地区持续传播的实物痕迹，归入河南“祆画”的广义范畴。

（六）洛阳《翟突娑墓志》纹饰

洛阳出土的隋代《翟突娑墓志》，墓主为入华粟特后裔，其家族世代与祆教祭祀活动相关。该墓志侧缘与纹饰部分出现火焰纹、宝珠纹、联珠纹等典型异域装饰元素，是粟特信仰在墓志艺术中的间接体现。该墓志有明确纪年与出土信息，可作为洛阳隋代“祆画”体系的重要补充。

综上，河南“祆画”以带有明确祆教图像的石刻为主体，兼及粟特人墓葬中具有文化关联的石刻与墓志装饰遗存，共同构成一个层次清晰、内涵丰富的区域性艺术遗存群。

二、河南“祆画”的艺术构成与文化融合路径

河南“祆画”并非粟特祆教艺术的简单移植，而是在中原文化场域中长期调适、吸收、重构形成的复合型艺术形态。其文化融合主要体现在图像符号、艺术技法、精神观念三个层面。

（一）图像符号：祆教母题与中原视觉体系的有机融合

河南“祆画”以祆教核心图像为精神内核，同时大量吸收中原传统图像题材，形成跨文化视觉叙事。人首鸟身祭司、圣火坛、翼兽、祭祀场景等图像，维系粟特人圣火崇拜、灵魂救赎等核心信仰；车马出行、宴饮乐舞、狩猎博弈、孝子烈女、瑞兽祥云等则来自中原丧葬与装饰艺术传统。

两类图像并置、组合乃至相互渗透，使外来宗教符号逐步适应中原视觉习惯。部分图像更呈现出双重文化属性，如带翼神祇形象，既保留祆教神性特征，又吸收佛教飞天与中原羽人审美意趣，成为文化融合的视觉结晶。

（二）艺术技法：西域雕刻传统与中原线刻美学的互补创新

在艺术表现上，河南“祆画”融合中亚粟特艺术与中原石刻工艺之长。西域美术强调立体浮雕、形体张力，写实生动；中原传统石刻则以平面线刻为主，讲究构图对称、线条婉转、意境规整。

河南“祆画”多以浮雕突出主体形象，保留西域艺术雄浑气质，又以流畅线刻勾勒细节，体现中原审美追求。构图上遵循中原墓葬对称布局原则，使外来艺术自然融入墓室空间秩序，形成胡汉兼备、刚柔相济的独特艺术语言。

（三）文化观念：祆教生死观与中原丧葬理念的深度互渗

从精神内涵看，河南“祆画”实现了祆教灵魂信仰与中原“事死如事生”观念的深度交融。祆教重视灵魂升天、善恶报应、天国永生；中原文化强调丧葬礼制、家族伦理、现世生活再现，二者在河南“祆画”中彼此渗透：图像既保留祆教祭祀、天国宴饮等灵魂救赎场景，又大量复刻墓主生前宴乐、狩猎、出行等世俗生活画面，呈现出宗教性与世俗性并存、外来信仰与中原理念共生的文化格局。

与此同时，北朝至隋唐佛教高度兴盛，莲花、香炉、供养、飞天等佛教符号自然融入河南“祆画”体系，祆教翼神与佛教飞天在造型、动态、意境上相互借鉴，天国想象与净土思想形成精神共鸣，共同构建出多元共生的中古宗教艺术生态。

三、河南“祆画”的艺术价值与文化意义

（一）考古价值：补全入华粟特人在中原活动的实物链条

河南“祆画”遗存以图像形式直观反映粟特人在中原的信仰、习俗、身份与社会生活，弥补了文献记载简略零散的不足。各类遗存年代序列完整、地域分布清晰，为研究粟特人东迁路线、聚居格局、社会融入进程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证据。

（二）艺术史价值：丰富中原宗教美术与丝路艺术谱系

中原艺术史长期以汉文化传统与佛教艺术为主流，河南“祆画”的存在，揭示了北朝、隋唐艺术生态的多元性与开放性。其胡汉融合的艺术风格，为研究外来艺术本土化、中原艺术对外来文化的吸纳整合提供了典型样本，拓展了中国古代美术史的研究视野。

（三）文化史价值：展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历史进程

河南“祆画”的形成，是外来文化与中原文明双向互动、平等交流、共生共进的历史缩影。粟特人并未固守原有文化，中原文化亦非被动接纳，而是在长期共处中相互调适、彼此成就。河南“祆画”以物质形态证明，中华文明具有强大的包容性与整合能力，是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的生动见证。

（四）区域价值：凸显河南在丝绸之路上的文化枢纽地位

河南不仅是丝路文化的传入地，更是外来文化本土化的重要转化场。河南“祆画”遗存表明，中原地区以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开放的社会氛围为异域文明提供了生存、发展与转型的土壤，使其最终融入中华文明体系，彰显了河南在古代东西方文化交流中的重要地位。

结语

本文首次提出的“祆画”概念，是对河南境内出土的包含祆教图像与文化因素的各类石刻文物的整体性概括。作为丝绸之路文明交流的实物遗存，河南“祆画”植根于粟特祆教信仰传统，又在图像、技法、观念层面深度融合中原汉文化与佛教文化，完成了外来宗教艺术的本土化转型。

从安阳北齐流散石刻，到隋代麹庆墓、安备墓石棺床，再至洛阳安菩墓、《翟突娑墓志》及北朝隋代零散石刻，河南“祆画”构成一条清晰可见的艺术发展脉络，既保留着粟特族群的文化记忆，又展现出中原文明兼容并蓄的精神品格，对其进行系统梳理与深入阐释，不仅有助于深化中原古代石刻艺术研究，也为理解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传承丝绸之路交流互鉴精神提供了重要学术支撑。

（作者：郑志刚，历史学博士、河南牧业经济学院专任教师、二级美术师）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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