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河南②丨周代遗存里的《诗经》风物

来源:大河网
时间:2026-06-10 10:24

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二期《〈诗经〉中的河南②丨周代遗存里的〈诗经〉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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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是中华诗歌文学的源头,也是记录上古中原文明的珍贵文学实录。王、郑、桧、邶、鄘、卫、陈诸国风皆根植于今日河南大地,溱洧河畔的人间情愫、宛丘郊野的祭祀礼俗、中原列国的戍役悲欢,尽数落笔于诗文之中。《诗经》所载青铜礼器、原野草木、车马兵戈等名物,既是周代先民俯仰可见的世间实景,也是中原礼乐秩序、农耕烟火与人文精神的生动缩影。中原坐拥连绵完整的周代遗存,与《诗经》的创作时空、地域环境高度契合。循着诗中风物回望上古中原,触摸散落于中州大地的周代遗存,山河风貌、礼乐民俗、市井烟火一脉相连,蕴藏着读懂上古诗意最真切的地域文脉。

一、《诗经》中的青铜礼器

青铜礼器是周代礼乐文明有形的载体,贯穿祭祀宗庙、贵族婚嫁、君臣宴饮等重大仪典,《诗经》诸多篇目皆以青铜重器铺展礼仪场景,以器物规制彰显尊卑秩序与人伦礼法。中州出土的商周青铜古器,留存着诸侯国的礼乐风貌,生动展示了当时的礼仪实景与时代风尚。

青铜酒器呈现《诗经》中的宴饮场景。宴饮是周代重要的社交礼仪,贯穿君臣迎宾、宗族欢聚各类场合。《诗经》多篇诗文生动记录中原王室与宗族宴聚实景。《小雅·鹿鸣》“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描绘王室迎宾设宴的庄重场面;《小雅·宾之初筵》“笾豆有楚,殽核维旅”,细致写出宴席食器整齐陈列、佳肴依次摆放的规整场景。西周代商吸取商亡教训,虽然对聚会饮酒进行了一定的限制,但在贵族的宴饮活动中酒器的地位依然十分重要,青铜酒器不仅作为饮酒的实用器,更作为礼器在贵族间通行。河南出土的西周青铜酒器直观反映了当时酒器形制与礼仪功能。周口鹿邑太清宫长子口墓属西周初年贵族墓葬,出土有饮酒器青铜觚和青铜觯,以及盛酒器觥、挹酒器斗。三门峡西周晚期虢季墓中出土有盛酒器青铜壶。这些实用酒器,是当时贵族等级身份的象征,具象呈现了《诗经》中礼乐相伴、宾客畅饮的宴饮风貌。

青铜媵器丰富了《诗经》中的婚礼面貌。《诗经》中诸多篇目记载了当时的婚礼。《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描绘女子出嫁的温婉盛景;《召南·鹊巢》“之子于归,百两御之”,写出诸侯嫁女车马相随的隆重仪制。周代贵族婚礼不只是男女合婚,更承担维系宗族关系、稳固诸侯邦交的作用,而青铜媵器,便是贵族婚嫁中专属陪嫁礼器,也是两姓缔结姻亲盟好的信物。河南境内发现多件带原生铭文的青铜媵器。平顶山应国墓地出土西周晚期邓公铜簋,有铭文“邓公作应嫚毗媵簋其永宝用”。三门峡虢国墓地出土西周晚期虢仲盨,铭文“虢中乍虢妀宝盨子子孙孙永宝用”,均是诸侯为女儿出嫁专门铸造的陪嫁礼器。这些青铜媵器让《诗经》中的抽象婚嫁描写化作可触可感的上古社会实景,展现出周代婚嫁礼仪背后的宗法秩序与邦国交往逻辑。

《诗经·郑风》衬托春秋礼器变革。郑国是首都位于今河南新郑一带的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诗经·郑风》是郑国社会风气的直观反映。《郑风》多以草木花鸟起兴,文风清新自由、直面人间情爱,《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折射出春秋时代人文思潮的觉醒,与郑国礼器审美变革同频共振。春秋时期青铜礼器纹饰变革与郑风浪漫灵动的文风形成双向呼应。商至西周早期,青铜礼器崇尚威严神秘的兽面纹饰,服务于神权至上的祭祀需求;进入春秋,礼器艺术褪去肃穆神性,纹饰细腻秀逸,开始拥抱自然生灵与人本审美。河南新郑李家楼郑公大墓出土的莲鹤方壶是春秋时期用于祭祀的青铜盛酒器,壶盖顶仰起盛开的双层莲瓣,莲瓣中央一只灵动飘逸的仙鹤振翅欲飞,表现出自由奔放、清新瑰丽的特点。《诗经·郑风》与莲鹤方壶共同呈现出春秋时期中原地区礼乐下移、人文觉醒的时代风气。

二、《诗经》书写的中原风物草木

草木兴情,是《诗经》最动人的艺术笔法。中原风诗选取的花草林木,皆为黄河流域原生乡土植被,贴合中州自古温润平和的水土气候。先民以草木荣枯寄人间悲欢,以原野风物抒心底情思。中州各地出土的上古植物遗存,得以还原风诗笔下的自然胜景,读懂草木意象背后的乡土人情与民间习俗。

莲子遗存佐证《诗经》中的水边荷景。荷花、蒲草是中原南部河畔极具代表性的水生植物,频繁出现在郑风、陈风篇目之中。《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与荷”,直白勾勒出沼泽岸边荷蒲丛生的优美景致;周代新郑附近的溱水、洧水流域湿地广布,《郑风·山有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以水边草木起兴,描摹河畔原生风光。郑州大河村遗址出土两粒炭化莲子,这一关键考古物证表明,早在新石器时代,荷花就已是黄河中下游水域的原生水生植物。中原河湖湿地环境长期稳定,荷花种群在此不间断繁衍生长,历经夏商延续至周代依旧生长繁盛,广泛分布于郑、陈两国的沼泽与河畔水域,恰好与《诗经》笔下连片荷塘的实景描写相互印证。莲鹤方壶精致的莲瓣造型,也佐证荷花在周代不仅是中原常见自然风物,也是贵族阶层青睐的审美意象,实现了考古实物、诗文文本与青铜艺术的高度统一。

粮食遗存呈现《诗经》中的农业生产。农耕生产是周代中原民众日常生活内容,《诗经》多篇诗作直白记录田间劳作与谷物生长的日常景象。《小雅·出车》“昔我往矣,黍稷方华”,描写田间黍稷作物生长的画面;《小雅·大田》“播厥百谷,既庭且硕”,刻画谷物成熟、丰收在望的田园图景。荥阳官庄周代聚落遗址浮选标本直观还原了当时中原粮食结构:在1万多粒炭化种子里,稷和黍的炭化种子占到了90%以上,表明西周至春秋时期中原核心农耕粮食作物为稷和黍。以稷、黍为主的谷物支撑起宗族祭祀与日常饮食。这些出土作物标本,完整还原了诗文中质朴真切的中原农业生产实景。

《诗经》中的麦作与中原主食转型。小麦是改变北方农耕格局的关键作物,也是《诗经》中高频出现的农作物,见证了中原粮食结构的迭代更新。《鄘风·载驰》“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描绘中原田野小麦长势繁茂、麦浪连片的壮阔田园景象,直观反映出周代小麦种植已初具规模。邓州八里岗遗址、郑州官庄遗址、登封王城岗遗址均出土了两周时期炭化小麦,考古实证小麦在周代逐步普及于豫北、豫中平原,汉代以后逐渐成为中原主流谷物。周代中原先民逐步扩大小麦种植面积,为黄河流域主食结构根本性转变埋下了伏笔,奠定了北方的面食根基。中原小麦种植历经几千年发展,最终形成如今北方以面食为主的饮食传统,深刻影响了当代国人的日常饮食格局。

三、《诗经》中的军戎与周代车马兵器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诗经》行役、征伐、田猎诸篇,写尽车马浩荡、戎甲森严,道尽中原列国战乱不休、百姓疲于戍役的时代民生。中州出土的完整车马坑与上古军旅遗存,定格了周代车马仪仗的等级格局与战场兵器原貌,直观还原了诗文背后列国纷争的两周乱世。

车马遗存呈现《诗经》中的征战。周代车马仪仗有着森严的等级规制,这份藏于车马形制之中的礼法秩序,在《诗经》征战、出行诗篇中多有体现。《小雅·出车》“我出我车,于彼牧矣”,勾勒王室出征车马集结的宏大场面;《郑风·清人》“清人在彭,驷介旁旁”,直白描写郑国四马战车整装待发的军容风貌,字里行间暗含身份等级之别。河南多处周代遗址发现车马坑,实物化呈现了《诗经》中的描写。三门峡虢国墓地、浚县辛村卫国墓地出土多批次贵族车马坑,可见一车二马、一车四马等配置差异,对应《诗经》中尊卑有别的驾乘等级,墓中出土的多种马具构件亦可印证《诗经》所载马饰、车器名目与装饰规制。考古发现的不同形制车马遗存,对应了《诗经》中不同的用车形态,印证了《诗经》所写的中原周代车马制度、名物品类与礼仪秩序。

铜钺反映《诗经》中的王权与军权。铜钺是周代军旅中极具象征意义的礼兵器,《诗经》部分篇目直接提及君王持钺征伐、执掌兵权的画面,诗文内容与青铜礼钺的权力属性高度契合。《大雅·皇矣》“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描写周天子持钺号令大军、兴兵征伐外敌的场景,暗藏铜钺作为兵权信物的核心作用。三门峡虢国墓地、洛阳北窑西周墓、洛阳林校西周车马坑、鹤壁新村西周墓地均出土了西周青铜钺。在周代社会体系中,钺是王权与最高军权的象征,是上层统治者掌控军旅、发起征伐的权力信物。中原出土的青铜钺与《诗经》军旅文本彼此呼应,直观呈现出周代兵器兼具实战功用与权力象征的双重属性,也印证了《诗经》内容贴合周代真实的军旅社会风貌。

青铜兵器展现《诗经》书写的中原战乱。地处中原腹地的郑、卫、陈等诸侯国,居于四方要冲,战事频发。连绵不休的邦国纷争,催生了《诗经》中诸多凄婉的行役诗篇。《邶风·击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描写军中擂鼓练兵、兵刃出鞘的战地实景;《小雅·采薇》“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写出戍边将士战车出征、奔赴战场的艰辛行役。鹤壁辛村、鹿邑太清宫、洛阳北窑等西周墓葬出土的青铜戈等兵器,侧面衬托出诗中沙场征战、士卒戍边的真实境遇。《诗经》中的军旅诗作不只是文人感怀身世的抒情篇章,更是镌刻中原列国战乱民生、记录时代风云的鲜活文史篇章。

中原沃土,诗礼共生。中州独特的山川风物、礼乐仪轨、农耕烟火与列国风云,孕育出质朴真挚的中原风雅诗篇。青铜礼器见证周代礼乐兴衰,原野草木寄托先民情志,车马兵器映照乱世时局,全方位还原了周代中原真实的社会百态。《诗经》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文学抒情,而是扎根黄河流域烟火人间,记录先民日常起居、礼乐信仰与家国情怀的史诗长卷。笔墨留诗韵,古物载流年。中原大地既是华夏诗歌的滥觞之地,也是中华礼乐文明的核心源头。这份源远流长的文化根脉,始终绵延赓续,滋养着代代中华文脉。

(作者:孙帅杰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