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河南⑤丨邶城遗址的考古发现与《邶风》溯源
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五期《邶城遗址的考古发现与〈邶风〉溯源》——

邶城遗址坐落于河南省安阳市汤阴县东南瓦岗乡邶城村,经系统考古钻探与试掘,已明确城址范围、文化层堆积与遗存年代,确认为典型的商周时期古城遗址,同时也是《诗经・国风・邶风》的原生发祥地。邶城遗址的考古实证价值十分突出,既梳理厘清了商周之际邶地的地缘格局与历史沿革,还原了当地特有的地域风俗与诗乐风尚,又精准锚定《邶风》诗歌创作的地理空间与社会生活底色。从历史演进、文化风尚、文学文本三重维度来看,邶城考古发现为《邶风》源流考证、《诗经》历史地理实证研究搭建了坚实的实物与文献互证基础。
一、从考古遗存看邶城的地缘区位与历史变迁
邶城凭借优越的地缘条件,居于殷商王畿核心地带,扼守殷都与朝歌之间的交通要冲,历经周初分封立国、三监之乱爆发、周公东征灭国,再到后世地名留存、并入卫国,完整串联起商周王朝更迭与东方封国兴衰的历史进程。
考古实证锁定城址规模与年代。经专业考古勘探,测定邶城遗址东西长约1564米,南北宽约1050米,总面积约164.22万平方米。遗址西北角探沟内发现保存较为完整的商代晚期古城墙,夯土层次分明,夯窝排布整齐,城墙基础宽度可达22米,地面以上墙体虽遭后世破坏,但城垣形制仍可辨识。遗址内出土有商代晚期陶片、三棱形铜箭镞等典型器物,从城垣形制、建筑工艺到出土遗物,多重证据相互印证,明确判定此处即为文献所载商周时期的邶城故址。
地缘枢纽联通殷都与朝歌要地。从地理区位来看,邶城位于商朝别都朝歌东北,地处殷商王室都城殷都南偏东,正处在两大政治中心的中间节点。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殷商王畿内部重要的军事屏障、交通驿站与商贸城邑,既是王室管控东方疆域的前沿据点,也是联络周边方国、拱卫王畿安全的战略要地,在商代晚期政治与军事格局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
政权更迭演绎邶国兴衰脉络。周武王灭商之后,将商王畿腹地一分为三,朝歌以北划定为邶国,封商纣王之子武庚居邶城立国;朝歌以南设鄘国,都邑位于新乡县西鄘城;朝歌及以东之地设立卫国,定都朝歌。周王室为监控殷商遗民,册封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为三监,分别镇守监管卫、鄘、邶三地。周武王病逝后,年少的周成王即位,周公旦摄政,引发管、蔡、霍三叔猜忌,东方亲商的商奄、蒲姑等诸侯国趁机游说武庚起兵复国,武庚联合三监、徐国、淮夷等势力发动叛乱,叛军一度攻入邶城。周公一开始因流言被迫离开国都,周成王醒悟,明其忠心后迎其回朝,周公率王师东征平叛,攻伐殷商王畿,诛杀武庚禄父,流放处置三监,邶国、鄘国、卫国就此覆灭。成王五年东征结束,周王室将康叔分封至朝歌建立姬姓卫国。邶、鄘旧地虽未再重新分封,但地名与城邑名称得以长期沿用,文化风俗依旧传承,至迟到春秋早期,邶、鄘故地正式并入卫国版图。
二、从地域风俗看邶地乐风源流与诗乐特质
邶、鄘、卫三地同属殷商旧畿,殷商文化积淀深厚,民俗风气高度相近。周王朝出于政治防范需求,并未教化引导当地民风向善进取,反而任由其沿袭殷商奢靡享乐、嗜好音律的传统,逐渐形成情感奔放、世俗随性的地域诗乐风格,成为后世中原靡乐的文化源头,也深刻塑造了《邶风》整体的艺术气质与精神内涵。
殷商文脉积淀三地相近民风。邶、鄘、卫皆地处原殷商王畿核心区域,长期受殷商民俗、礼制与艺术文化浸润,民风习性、审美趣味高度趋同。三地民众普遍崇尚奢靡生活、喜好财货器物、热衷歌舞演艺,天然具备崇尚艺术、钟情音乐的文化特质。在地缘文脉与民俗传统的共同作用下,三地诗歌与音乐风格融为一体,在周代乐制中被统称为卫音,成为独立于官方雅乐之外的地域乐系。
周室羁縻孕育本土奢靡乐风。周王朝始终对殷商遗民心存戒备,担心其凭借故土根基聚众反叛,因此刻意采取柔性羁縻策略,不刻意培育三地奋发向上、守礼崇德的民风,反而放任其沉溺享乐、纵情声色,以安逸奢靡的生活方式消磨其反抗意志。邶鄘卫本土乐风在文化源流上直接承袭商末纣王时期的靡靡之音,商代乐师师延所作清商曲调哀婉缠绵、放荡疏阔,成为三地乐风的艺术母题。春秋时期卫灵公途经濮水,夜闻水中悲切琴声,令乐师记录曲谱,入晋演奏时被师旷辨识为商纣亡国之音,认定此类乐曲颓丧心志、惑乱人心,足见邶鄘卫乐风承袭商末乐韵,自带哀凉幽怨、纵情放逸的艺术底色。
《邶风》诗乐兼具世俗性与阶段性品格。相较于朝廷庄重规整的雅乐,三地本土乐风极具世俗化特征,挣脱礼乐礼法的束缚,崇尚心性自由,大胆追求现世享乐,情感表达任性直白、欢快灵动,尤其敢于直白抒发男女爱慕之情。魏文侯直言聆听正统古乐便昏昏欲睡,欣赏本土新声则乐不知倦,足见其贴合世俗人心、感染力极强。这类乐调或奔放热烈,或凄清悲凉,容易引人沉溺情爱、消沉意志,故而被正统礼乐视作乱世之音。但《邶风》并非全然流于靡丽颓废,在卫康叔、卫武公执政时期,政治清明、教化有序,当地诗乐风格沉郁敦厚、忧而不困,保有端庄雅致的风骨。季札观乐时评价《邶》《鄘》《卫》之风深沉悠远,正是康叔、武公德政教化下诗乐风貌的真实体现,也彰显了邶地诗乐发展的阶段性特征。
三、从遗址地理看邶城实景与《邶风》创作关联
邶城遗址留存的城垣格局、城门方位、城隅郊野等地理实景,与《诗经・邶风》作品内容高度契合。《邶风》现存十九首诗作,根植于邶城的市井生活、城邑风物与地方战事,以真实地理空间为载体,记录民情百态、婚恋悲欢与戍边疾苦,实现了考古遗址、地理空间与文学文本的深度互证。
市井官吏生活融入诗歌叙事。《邶风・北门》以邶城北门为叙事起点,刻画了当地底层官吏的生存困境。“出自北门,忧心殷殷。”诗人自北门出行,满心忧愁郁结,生活贫寒窘迫、处境困顿,却无人理解内心艰辛。王室差事层层叠加、公务繁重冗杂,终日奔波劳碌,归家之后还要遭受家人轮番责备与讥讽。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归之于天命,抒发无力抗争、隐忍无奈的悲苦心境。诗歌以邶城真实城门意象为依托,取材当地官吏真实生活状态,是邶城下层士人现实处境的文学写照。
城邑市井风情承载情爱书写。《邶风・静女》依托邶城的城隅空间,描摹青年男女自由幽会、赠物传情的浪漫场景。“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娴静美好的女子相约于城角僻静之处,故意隐身躲藏,引得心上人搔首徘徊、焦灼不安。女子以彤管、郊野荑草相赠,器物草木本为寻常之物,却因美人情谊而显得格外珍异。全诗质朴清新、情致婉转,真实还原了邶地青年男女自由恋爱、大胆追爱的民俗风气,以邶城的城邑实景为背景,定格了周代民间纯真自然的婚恋图景。
地域战争背景催生怨刺诗作。《邶风・击鼓》根植于邶地随军远征的历史现实,抒写普通民众被迫从军、远离故土、久戍难归的离愁与怨思。战鼓铿锵作响,邦国兴兵征战,唯独自己远离家乡随军南行,追随将领平定陈、宋之乱,归期无望、忧心难安。军旅途中流离不定、战马走失,前路茫茫无所依托。诗中“死生契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成为千古名句,以军旅离散为背景,道出乱世中人对相守相伴的深情期许。诗作成因历来有州吁伐郑、卫穆公救陈伐宋等说法,无论何种史事,都反映出邶地民众厌倦战乱、不愿远离故土的普遍心态,既是对连年征伐的怨刺,也是对家国安宁的深切向往,是邶城地域战事催生的经典抒情诗作。
邶城遗址作为《邶风》赖以诞生的文化原点与地理载体,其考古发现不仅实证了商周邶城的具体位置、城邑规模与历史沿革,还原了殷商旧地独特的民俗风情与诗乐传承脉络,更为《邶风》诗作的创作背景、地理场景、人物风情提供了可落地的考古实景支撑,深刻揭示了商周政治变革、地域民俗风尚与民间诗歌生成发展之间的内在逻辑。
(作者:尹松鹏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