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河南⑥丨《诗经·陈风》所反映的春秋时期陈国民众生产生活
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六期《〈诗经·陈风〉所反映的周代陈国民众生产生活》——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源远流长,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自信的重要来源之一。而浩如烟海的经典古籍、数量众多的文物古迹等,均是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物质载体。其中,《诗经》作为我国现在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收录了西周至春秋时期超过三百首诗歌,保存了有关当时民众生产生活、社会风俗等的丰富信息。国风部分即各诸侯国的诗歌,《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陈风》《桧风》等,均与今河南密切相关。以《陈风》为例,共收录10首诗歌,从中可见当时春秋时期陈国民众生产生活的部分场景。
一、丰富多彩的生产方式
陈国包括今河南东部的部分地区,地处黄淮平原,地势较为平坦,适合农作,但在西周至春秋时期,除了农耕之外,其他生产方式仍占据一定的地位。例如,在人地矛盾尚不突出的条件下,依靠丛林草莽与湖泊水泽等自然环境,开展渔猎采集,便可获得野生动植物资源。《陈风》虽然未收录类似《豳风·七月》专门描绘农事的诗歌,但其中一些诗歌仍记载了百姓日常生产的一些片段。
《泽陂》展现了在陈国内,除了农田景观,还分布有水泽陂塘等湿地景观。《东门之池》中,人们在“东门之池”既可以“沤麻”“沤纻”,也可以“沤菅”,体现了百姓不是都以种植粮食作物为生,还有从事麻的种植与加工者。“菅”的叶子可以用来做绳,或可说明当地也存在着手工业。《东门之枌》载“不绩其麻,市也婆娑”,周振甫指出意指“不纺织她的麻,却舞蹈在市垣”,反映了当时部分女性从事麻纺织业的生产活动。《防有鹊巢》载“中唐有甓”,即营建聚落中的道路时使用了砖瓦,而砖瓦的生产制作有赖于工匠。这些都展现了陈国民众的谋生方式不是唯农耕一途,而是相对多样。
实际上,定居农耕这一生活方式的扩展,在《陈风》创作、流传的时期不甚明显,而是自战国时期逐渐盛行的。侯旭东认为战国时期,各国为争取称霸战争的胜利,重视以农立国的策略,“针对民众不乐农耕、轻易迁徙而采取各种办法驱之务农,并将其束缚在土地上,促使其耕织为生,为国家持续提供物资与人力”。到了秦汉时期,从事农耕也不是北方民众的唯一谋生方式。除了经营商业之外,依托当时的植被等自然条件,北方民众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与范围内依靠或兼营渔采狩猎维持生计”。据《史记·货殖列传》,陈国与淮北的沛、汝南、南郡等原来“西楚”地区,“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也就是土地较为贫瘠,物产不甚充裕,不易于积累家财。相对而言,陈处在楚与夏的交界地带,当地流通着水产、食盐等商品,不少百姓参与到商业活动之中。临近陈国的梁、宋一带民众,则偏好农耕,“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东部的邹、鲁地区,“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当地人喜好经营商业,“好贾趋利,甚于周人”。由此也就更容易理解春秋时期陈国民众生计方式丰富多样的现象了。
二、安定宁静的生活理念
陈国民众对安定宁静生活的希冀,不仅体现在和平年代日常生活的恬静安宁,也表现身处动荡时期,对安定秩序、岁月静好的向往。陈国始于周武王克商之后的分封。武王分封先代君王的后裔,即“三恪”。《史记·陈杞世家》载周武王分封舜的后裔胡公满至陈,“以奉帝舜祀”。西周前中期,周王地位稳固、威望很高,可以号令各诸侯国,各诸侯国之间的冲突也较东周时少有发生。对于陈胡公立国至陈桓公在位期间,《史记·陈杞世家》少有记载陈国的内政动荡或与其他诸侯国的交战。陈国历史上处于交通枢纽和商品集散地,《史记·货殖列传》载“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反映了当时商业经济较为繁荣。而《陈风·衡门》描写了陈国民众安居乐业的生活场景,全诗如下: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
关于住所:衡门虽然相对简陋,但仍可以栖身,不求华丽住屋;关于日常的三餐饮食:泌水可使乐而忘饥,不必追求“河之鲤”等珍馐美馔;关于婚恋嫁娶,不必仰慕齐姜宋子,只求两情相悦。生活上,不必事事与周围人攀比,“心安是归处”,知足便是好日子。北宋文豪苏轼曾在诗中抒发“此心安处是吾乡”,抒发随遇而安的豁达之情,而《陈风·衡门》中表达不盲目追求物质享受、保持内心的宁静,两者有着相近的精神追求。
《陈风·东门之枌》则从社会风俗层面展现了陈国部分群体对歌舞的热衷与喜爱。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穀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穀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这里描绘在欢快歌舞中徜徉的社会图景,清晰地反映出歌舞习俗得以顺利举行,歌者舞者乐在其中的欢乐场面。
《陈风》中所展现出的安居乐业,《衡门》是对个人心境的“安居”——一种安贫乐道、恬淡宁静的精神境界;而《东门之枌》则是对社会生活的“安居”——一种充满活力的世俗风情,两者一起构成了对《诗经·陈风》中安居乐业景象的立体描绘。后世的文人常常引“陈风”来指代淳朴宁静、安闲自得的生活。例如,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辙曾担任陈州教授,在《自陈适齐戏题》中写道“陈风清净眠真足”, 突出“陈风”的恬淡安宁、闲适宁静,来表达对简单安稳生活的满足。
三、追求自由的婚恋观念
《诗经·陈风》中的多首诗歌,均展现了青年自由恋爱、以歌传情、自由择偶的情景。如《东门之池》抒发了对“彼美淑姬”的热切爱恋,憧憬与其“晤歌”“晤语”“晤言”,表达了作者对其的浓浓爱慕之情。《东门之杨》中,“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描绘了恋人相约、守候对方的场景,直白而真挚。《月出》与《泽陂》则表现了陈国婚恋情感的细腻,展现出民众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与求而不得的忧伤。《月出》的每节均以“月出”开头,“劳心悄兮”“劳心慅兮”“劳心惨兮”,营造了对美貌女子的深深爱恋之情。《泽陂》中,“彼泽之陂”边生长着蒲草与荷花等香草鲜花,映衬着作者心爱的“有美一人”,表达对心上人的爱慕与思念。《陈风》中的婚恋诗兼具自由与含蓄的色彩,同时也不失温婉,体现出当时陈国民众的婚恋观念等社会风俗。
诗歌中不止一次出现了“宛丘”与“东门”,或可体现当时陈国都城附近的状况,以及东门在聚落空间中的重要性。“宛丘”即“四方高、中间低的土山”。在距今四千余年前,今河南周口淮阳城区的东南,便存在龙山文化中晚期的古城。考古发现的平粮台古城遗址位于新蔡河西岸的台地,高出附近地面两米左右,面积超过5万平方米。考古工作者另发现了南、北城门以及贯通两者的道路。可见在当时,当地的文明已达到了一定的水平。创作《陈风》诗歌的时期,陈地的聚落文明可能已发展到更高程度。
陈国作为周王朝的异姓封国,地处中原与东夷、楚文化的交汇地带,其民众生活受到周室礼乐与地方文化的共同影响,形成了独特的地域文明。《诗经・陈风》描绘了春秋时期陈国民众的物质生产、社会政治等场景。农耕、手工、商业等多业并举的经济模式,展现了当时民众丰富多样的生计方式,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春秋时期农耕并非普通民众的唯一谋生途径。对安居乐业生活的期盼与追求自由自主的婚恋观念,彰显了民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陈风》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之美,更在于其以民俗歌谣的形式留存了春秋时期中小诸侯国民众生产生活的信息,反映了春秋时期社会生活史的一些细节。透过《陈风》,我们得以窥见西周分封制下陈国民众的生产活动、社会关切与婚恋观念,对于深入理解《诗经》观风俗、知得失、考民情的历史价值也有重要意义。
(作者:王天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