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河南⑧丨三门峡甘棠树下忆召公遗爱
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八期《三门峡甘棠树下忆召公遗爱》——

走进三门峡陕州区的甘棠苑,很容易被苑中枝繁叶茂的甘棠树所吸引。三千年的风雨已将周代的城垣剥蚀殆尽,当年周召分陕的界碑也已遍刻岁月风霜,但那首传唱千年的《诗经》歌谣依然在黄河涛声中低回:“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树无言,诗有声,它们共同守护着一位老人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遗爱清名。
一、分陕而治造就《召南》诗篇
公元前1046年,武王伐纣,西周建立,不久武王病逝,年幼的成王即位,王朝内外危机四伏,殷商遗民伺机叛乱,东方部族未服,关中与中原的统治亟须稳固。在此危局下,武王的两个弟弟——召公奭与周公旦携手辅政,以陕塬为界,确立“分陕而治”的治国方略,《史记·燕召公世家》载:“其在成王时,召公为三公,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这一决策不仅稳定了西周初年的政局,更为后世“陕西”地名的由来奠定了基础。后世为纪念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在陕塬上立起一根高3.5米的圆形石英砂岩石柱,即“周召分陕石柱”,它虽非周召二公当时所立,却仍是中国历史上最具象征意义的地理界标之一,现藏于三门峡文物陈列馆,历经千年风雨,依旧见证着那段王朝奠基的岁月。分陕之后,周公驻洛邑,镇抚东方、营建东都;召公则以镐京为根基,管辖陕塬以西的广大区域,深耕农业、安抚百姓、整肃吏治,二人同心辅政,开启“成康之治”的盛世。
一块界碑,划开了周王朝两大政治统治区域,也让三门峡这片土地成为西周初年政治格局中的关键节点。到了西周晚期,原封于陕西宝鸡的西虢国东迁至此,灭焦国建都上阳,三门峡又成为虢国的政治中心。虢国国君世代为周天子卿士,随其东征西讨,对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的历史与文化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召公奭,姬姓,名奭,位列西周三公之一,官居太保,历经文、武、成、康四朝,既是燕国始祖,更是周初最具民本情怀的政治家。他秉持“敬德保民”的执政理念,直言“以吾一身而劳百姓,此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一生轻徭薄赋、清廉自守,拒绝营造宫室,常年巡行乡野,将朝堂搬到田间地头。这种以民为本的施政理念,在陕州大地落地生根,让百姓感念至今,也让三门峡成为《召南》诗篇的重要发源地。
二、甘棠听讼诞生《甘棠》之诗
在陕州区的甘棠苑内,甘棠树枝繁叶茂,春开白花,秋结褐果,虽非西周原树,却承载着三千多年的思念。《史记·燕召公世家》载:“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哥咏之,作《甘棠》之诗。”这段文字还原了《甘棠》诗诞生的真实场景。
彼时召公身为辅政重臣,却不居庙堂、不享奢华,轻车简从深入陕州乡间。夏日炎炎,甘棠树枝叶浓密,遮天蔽日,他便在树下搭起草棚,作为临时办公场所,现场审理案件,公正断案,不偏不倚;劝课农桑,指导耕作,助力丰收;安抚百姓,倾听疾苦,化解纷争。上至诸侯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能在甘棠树下得到公平对待,无一人失职,无一人蒙冤。百姓耕作有指引,诉讼有公道,生活有保障,陕州一带风清气正、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
召公去世后,百姓悲痛不已,思念其公廉勤政、爱民惜民的品行,将对他的思念寄托于甘棠树,不忍砍伐,世代守护,甘棠树成为召公精神的化身,“甘棠遗爱”也成为清官良吏的象征。后人还创作歌谣传唱,歌谣最终被收录于《诗经・召南》,成为千古传诵的《甘棠》诗,全诗如下: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全诗仅三章,每章三句,寥寥三十余字,纯用赋的手法,通过反复咏叹,表达了对召公德政教化的敬仰与怀念。“蔽芾”状写甘棠繁茂之态,“茇”“憩”“说”依次记录召公居住、休息、停留的场景,从“勿伐”到“勿败”再到“勿拜”,即从不要砍伐到不要毁坏到不要攀折,层层递进,将“思其人,必爱其树,尊其人,必敬其位”的深情推向极致。诗的语言极为朴素,情感却极为真挚,它不用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是百姓口口相传的叮嘱:不要砍伐这棵树,因为召伯曾在树下停歇。这种物与人的交融,由睹物到思人,由思人到爱物,意蕴深远,真挚恳切。正如《毛诗序》所言:“《甘棠》,美召伯也。召伯之教,明于南国。”后世圣人先贤纷纷给予召公高度评价,孔子在教育儿子伯鱼时就曾说:“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后世文人墨客,皆赋诗缅怀,唐代李白“爱此如甘棠,谁云敢攀折”,李商隐“大树思冯异,甘棠忆召公”,皆以甘棠喻德政,让“甘棠遗爱”成为中国古代廉政文化的核心符号。
三、召公精神千年不熄
召公离开了,甘棠树留下了。然而,这份遗爱随着召公的美名远播,后人在他听政过的陕州故地建祠纪念,陕州也因此被称为“甘棠旧治”。召公祠位于陕州古城鼓楼之北,祠内有正殿、偏殿、甘棠树及碑碣等文物,古柏参天,风景秀丽。祠内有一棵古甘棠树,高十余米,周围砌有砖台保护。可惜的是,1926年驻守陕州城的军阀砍树作柴烧,所剩树桩不足一尺,群众以为“龙惊木”,可治百病,纷纷刮削,煎水服用,树遂荡然无存。那棵见证了千年风雨的古甘棠树连同整座祠堂毁于一旦。
然而,文化的火种不会因瓦砾而熄灭。1999年,三门峡民营企业家吴启民先生怀着对家乡文化的赤诚之心,在原召公祠遗址上投巨资重建甘棠苑。他历时二十余年,耗资逾亿元,搜集整理了散落民间的召公祠碑刻、楹联、诗文、书画,遍访专家学者,考订史料,力求还原历史原貌。今日的甘棠苑占地18亩,建筑面积13000余平方米,与钟鼓楼巧妙连为一体。苑内召公殿庄严肃穆,殿中召公塑像手持笏板,目光深远;遗爱阁飞檐斗拱,珍藏历代文人墨客咏棠诗作碑刻;清风亭寓意两袖清风;甘棠书院则定期举办国学讲座、廉政文化论坛,成为传承召公文化的重要阵地。吴启民还主动担起甘棠文化当代使者的使命,编纂典籍,开设讲堂,推动甘棠文化走进校园、走进社区。他说:“做个甘棠人,不负召伯心”。
甘棠苑现已成为“召公文化研究中心”和“廉政教育基地”,以大量实物、图片、碑刻、雕塑为载体,展示了我国自召公以来的廉政制度、廉政典范和三门峡地区历史上的廉政典故。在这里,人们不仅能感受到古建筑的美,更能体会到一种超越时代的为政之道,一种“民惟邦本”的精神传承。因此,每年都有不少单位组织党员干部前来参观学习,重温召公“敬德保民”的精神;中小学生在此研习国学,在甘棠树下诵读《诗经》,感悟先贤风范。一棵甘棠树,跨越三千年时空,完成了从一首诗到一座祠、从一座祠到一座苑、从一座苑到一个文化符号的精神接力。
站在甘棠苑前,抚今追昔,三千年历史如黄河之水奔涌而来。公元前1046年,武王伐纣建立西周,却英年早逝,留下幼主与危机四伏的江山。召公奭与周公旦临危受命,以陕塬为界,分陕而治,拉开了周王朝长治久安的序幕。召公坐镇陕州,不建宫室、不扰百姓,轻车简从巡行乡野,于甘棠树下听讼决狱、劝课农桑,将“敬德保民”的理念化作田间地头的温暖实践。百姓感念其德,守护甘棠树,传唱歌谣,最终化为《诗经·召南》中那首不朽的《甘棠》诗。三十余字,朴素至极,镌刻下召公奭的德政丰碑,让“甘棠遗爱”成为中原文明中勤政爱民的永恒符号,也让我们读懂《诗经》与河南的深层羁绊。
千年以降,甘棠树成为文化符号,召公精神化作精神传统。唐代诗人以甘棠喻德政,甘棠祠虽历经劫难、古树被毁,但文化的韧性让这份记忆从未断绝。今日甘棠苑的重建,不仅是建筑的复原,更是精神的唤醒。黄河东流,涛声依旧。“蔽芾甘棠,勿翦勿伐”的古老歌谣,依然在三门峡这片被《诗经》滋养的土地上回响。甘棠树下,三千年前的执政温度未曾冷却;甘棠苑中,一个民族对善治的向往代代相传。这便是召公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馈赠,也是中原大地为中华文明作出的最温暖的注脚。
(作者:付慧琴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