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十期《〈诗经·周南·汝坟〉中的家国情怀》——

《诗经·周南·汝坟》篇幅简短，不同于一般国风民歌单纯描摹男女情爱与民间疾苦，而是从汝水河畔一位普通妇人的视角，突出了个体情感、社会教化、家国担当与人伦孝道四重意蕴，个人之爱、家庭之责与国家之运三者相互交织、层层递进地展现了其时的家国情怀，体现了周代先民朴素的家国观念。

原文：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燬，父母孔迩。

一、夫妻离别之情

《汝坟》为一首描写夫妻离别之情的作品，这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的一个重要主题，因为在古代社会中，无论是行役还是宦游，都是单身独往，这便出现了大量的夫妻伤别、家人相思的文学作品。全诗的叙事起点是最真实、最质朴的民间人伦情感，即夫妻离散之痛，凄苦哀婉之情浸透于字里行间，读之催人泪下。它呈现出的是一位在汝河岸边思念远征未归的丈夫的妇女形象，从未得见时的焦虑，到既见后的兴奋，再到不得已时的挽留与恐惧，把当时那种因不得已的别离而带来的忧伤之情刻画得栩栩如生。但诗中并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只是如实记录民间常态，以最贴近日常的笔法书写相思，使其具备了深厚的情感根基。

《汝坟》中的“君子”应为对丈夫的称谓，从整首诗的意境来看，主要表达的是对丈夫的思念之情，解释为丈夫最为妥帖。诗中的前两章都是以“汝坟”引出，所不同的是首章言“伐其条枚”，次章言“伐其条肄”，二者之间的变化一则认为是时间上的不同，二则认为仅是用词上的不同，并无实质指向。女主人在看到有人砍伐“条枚”和“条肄”，心中感慨万千，联想到昔日与丈夫在一起的种种情形，再与当下的形单影只对比，不禁黯然神伤。“惄如调饥”表达的是刻骨思念的精神状态，“惄如”就是如饥之思食的样子，“调饥”即朝饥，早上饥饿思食，彰显的也是对丈夫的强烈思念之情。

二、周室王道教化

汝，即汝水。《毛传》中说：“汝，水名。”后世皆遵从这一说法。许慎《说文解字》载：“汝水出弘农卢氏还归山，东入淮。”郦道元《水经注·汝水》曰“汝水出河南梁县勉乡西天息山，东南过其县北，又东南过颍川郏县南，又东南过定陵县北，又东南过郾县北”，后经上蔡、平舆、阜南入淮河。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解释“汝”时说道：“据郦说得诸亲见，大孟山之西即卢氏界，此许云‘出卢氏还归山’所由也。凡言水源者，或数源并和而偏举其一，或远源罕见而劣举其近，是以每多乖异。”

关于“坟”，《毛传》认为“坟，大防也”；坟为墓之高者；“坟”与“濆”通；《尔雅·释水》有“汝为濆”的说法，即从汝水流出的支流称为濆。以上解释中，当以最后一种最为妥当和合理，这里要充分考虑到水在先民生活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尤其是在男女爱情发生中的作用。依上述汝水的地理位置可知，汝坟之地受王道浸润已久，民风敦厚、知礼崇德。

《毛诗序》云：“《汝坟》，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郑笺》曰：“言此妇人被文王之化，厚事其君子。”孔颖达《正义》依此对全篇解曰：“作《汝坟》诗者，言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念其君子，犹复劝勉之以正义，不可逃亡，为文王道德之化行也……闵者，情所忧念。勉者，劝之尽诚。欲见情虽忧念，犹能劝勉，故先闵而后勉也。臣奉君命，不敢惮劳，虽则勤苦，无所逃避，是臣之正道，故曰勉之以正也。闵其君子，首章、二章是也。勉之以正，卒章是也。”“王化”在《毛诗》中与风化、教化同义，可将其理解为一种文明状态。故对全章的理解应和周礼联系起来，与其时的社会状况联系起来。另外一点也可从侧面证明之：《汝坟》是“周南”中的一首，而“周南”作为“正始之道”，是华夏文明圈的核心区域，更是王畿之地，诗中夫妻情感的背后是周代礼乐的支撑，由此彰显了家国情怀的礼教底色。

三、心系天下的观念

《汝坟》将个体劳苦与王朝危局紧密绑定，让小家悲欢彻底融入天下兴亡之中，实现了从个人私情到家国天下的升华。动荡不居的时代打破了乡土安稳生活的常态，男主人公因为“王室如燬”的现实需要而离家远行，虽然其中也有“父母孔迩”的家庭牵挂，但他毅然选择王事为重，最终是从大义而废私情，使得底层布衣百姓拥有了天下视野，这正是中国传统价值观中所倡树的行为原则，与后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价值取向是一致的。

诗中有言“鲂鱼赪尾”，《毛传》曰：“赪，赤也，鱼劳则尾赤。”也有说：“鱼劳则尾赤，人劳则发白。”此处表现出了征人劳苦困顿、身心俱疲，十分辛苦。“王室如燬”，王室是古籍中常见的词语，这里用来指周王室。“燬，火也。”而“王室如燬”就是在说周王室正处于危难之中。这里的危难是什么呢？清代学者崔述在《读风偶识》中认为是指骊山之乱，幽王被杀，西周灭亡的历史事件。对于此句，闻一多认为“王室”是指王室的成员，也有认为“王室如燬”是指在懿王年间，既有玁狁侵扰，又有南夷反叛，国都自镐京迁至犬邱，“王室大衰”。但总的来说，把此句解释为周王室时期的西周灭亡较为合适。总之，面对时局危机，丈夫远赴劳役、女子独守家园，其本质上都是乱世之中普通百姓守护天下安定、维系社稷存续的平凡担当，这种朴素情怀是实现家国同构的基础。

四、为人子尽孝道

诗中“父母孔迩”是点睛之笔，回归最根本的人伦孝道。诗中的女主人公在丈夫远行之后独守故土，面对沉重的家庭负担沿堤伐木、操持家事，孜孜不倦地辛勤劳作，独自支撑家庭。面对回到家中，但可能又要因王室之事而远行的丈夫时，她首先考虑的是“父母孔迩”，而非其他方面的私情和自利，这充分体现了一位家庭贤妇的价值观和责任心，她的这种责任心来自仁孝之德及对自身责任的担当，对后世的家庭关系和家庭观念均有重要的示范作用，同时还对不尽赡养父母之责的儿女具有一定的警诫意义。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丈夫忍受别离之苦、不惧劳役之累，这背后深藏的是其深知只有社稷安定、天下太平，才能守护好父母安康；相反的，如果人人只顾小家、避役偷安，社稷倾覆、生灵涂炭，父母亦难以保全，因此可以说远赴王事、守护家国是更高层次的尽孝。

诗中的夫妻二人，一人在外护国、一人在内守家，内外同心、共尽孝道，完美诠释了忠孝一体的伦理秩序。因此，《汝坟》以微观的家庭孝道支撑宏观的天下大义，让家国情怀不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落地生根，成为一种发自本心、落于言行的人伦自觉。

（作者：师永伟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