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河南⑪丨郑卫之音:两千年前的“中原好声音”

来源:大河网
时间:2026-06-24 11:15

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十一期《郑卫之音:两千年前的“中原好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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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卫之音”就是先秦时期郑国、卫国一带最火的民间歌谣与音乐,主要保存在《诗经・国风》的《郑风》《卫风》里,也包括文化相近的《邶风》《鄘风》。“郑”,大致在今天河南新郑、郑州、许昌一带;“卫”,在今河南淇县、濮阳一带。两地都是中原腹地,交通便利、商业兴旺、人员密集,所以这里的歌鲜活、坦率、有烟火气,和庙堂里严肃的雅乐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放到今天来类比:雅乐是“官方的正统曲目”,庄重、规矩、适合祭祀朝会和军礼嘉礼;郑卫之音就是当时的“流行音乐、民谣、市井小曲”,好听、上口、接地气,唱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与情感。

一、风靡朝野,万众倾心的春秋“流行乐”

春秋时代,郑卫之音不是小众音乐,而是真正的全民爆款音乐,上到国君大夫、诸侯顶流,下到贩夫走卒、市井百姓,全都听得入迷。《礼记・乐记》描绘了这一历史场景:魏文侯穿戴整齐去听古乐,听着听着就想打瞌睡;可他一听郑卫之音,精神百倍,越听越上瘾,完全不知疲倦。不只是他,当时的齐宣王、卫灵公、赵烈侯等各国君主,全都是郑卫之音的忠实粉丝。《左传·昭公十六年》记载:夏四月,郑六卿饯宣子于郊。宣子曰:“二三君子请皆赋,起亦以知郑志。”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郑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大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勤子至于他人乎?”子大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箨兮》。宣子喜,曰:“郑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君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惧矣。”这里说的是郑国六卿为晋国韩宣子饯行之际,应韩宣子之请代表国家赋诗,即所谓赋诗言志,六卿都借诗表达了对晋国的友好和尊重。韩宣子听后非常高兴,不仅表示要保护郑国而且还发出了“郑其庶乎”的由衷感叹,寄予了对郑国兴盛的愿景!郑卫之音为什么这么火?因为它好听、好懂、易共情的新鲜音乐旋律,节奏轻快、变化多,听着就开心,不像雅乐那么缓慢沉闷。郑卫之音唱的是百姓日常,爱情、相会、游玩、思念、生活小事,人人都能代入。郑卫之音来自街头巷尾、溱洧河畔,接地气,写的是人间烟火,是真正打动人心的好诗歌、好旋律、好声音。

二、儒者之议,礼与新声的观念交锋

《论语·阳货》记载孔子对郑卫之音的态度:“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论语·卫灵公》更提出了“放郑声,远佞人”的主张,还给它定了性:“郑声淫”。季札观乐《郑风》时也说郑国的歌曲“其细已甚,民弗堪也”,甚至预言郑国会先亡。那么这些早期儒者为什么如此对待郑卫之音呢?他们到底在反对什么?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些歌“道德不洁”吗?并不是。孔子自己就曾说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的论断,显然,郑诗郑声属于“《诗》三百”的内容,也应该有着“思无邪”的文化品质。实际上,这些儒者主要是从社会学和文化学角度对“郑卫之音”提出的批评,这里面当然有他们的顾虑:首先是郑卫之音冲击了正统雅乐。雅乐是周礼的一部分,用来维护等级秩序,强调庄重、克制、有序。郑卫之音自由活泼的节奏打破了这种严肃氛围,儒家担心“礼崩乐坏”,即“恶郑声之乱雅乐也”。其次,是他们旧贵族身份问题。郑国商业兴起、法治萌芽、民间活力爆发,冲击了宗法礼制,孔子等人看不惯这种新变化,就把文化、音乐、政治绑在一起批判。再次是后世经学家对孔子意见的刻意放大和偏见。《礼记・乐记》把它定为“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乱世之音”,用道德审判代替审美欣赏,一骂就是几千年。说白了,儒家批评郑卫之音,不是因为它难听、不健康,而是因为它“不守周礼的规矩”,代表了新时代的潮流,让维护传统秩序的儒者感到不安。

三、情归烟火,人间至真的生活长卷

今天让我们打开历史的画卷,具体甄别一下《诗经》里面力透纸背的郑卫之音。翻开《郑风》《卫风》,就能直接感受到郑卫之音健康、明朗、真诚、可爱的生活气息。它浓墨重彩地描写了人间最朴素美好的爱情。《郑风・溱洧》写道:“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初春时节,溱水洧水岸边,青年男女欢聚游玩,说说笑笑,互赠香草,天真烂漫,一派欢乐景象。这是春日欢会,是生命喜悦,写得坦荡又美好。《郑风・子衿》写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姑娘思念心上人,直白又温柔,千百年后读来依然动人。这是最纯粹的相思,哪里有半分邪僻?还有《卫风・木瓜》写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送我小小礼物,我用美玉回报,不是为了等价交换,是为了长久的情意。恰如《邶风·静女》所谓的“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这种真诚、不计功利的情感,高贵又动人。除此之外,诗里还经常出现东门、城阙、街巷、车马、衣物、香草等平常事物,充满市井烟火气息。这些诗歌语言浅白顺口,句式回环往复,朗朗上口,完全是民间口头歌唱的样子。郑卫之音写的是人间真情,不虚伪;写的是人间烟火,不空洞;写的是美好情感,坦荡健康,这就是郑卫之音的真面目——这不是靡靡之音,而是人间真情之歌,是两千多年之前的中原好声音。

四、中原之韵,沃土滋养的时代新声

为什么偏偏是郑、卫两地,诞生了这么有活力的音乐和诗歌?这和它独特的历史地理、经济文化、政治环境分不开。

首先,中原腹地,交通商业超级发达。郑国处在天下中心,水陆交通便利,是春秋的“商业之都”。郑桓公和商人立下盟誓,“你不背叛我,我不强买强卖”,大力保护商业。商人地位高,城市繁荣,市井生活活跃,人们有闲情、有财力去欣赏歌舞,也更愿意坦率表达情感,这是郑风兴盛的经济土壤。

其次,殷商旧地,浪漫重情的文化基因。郑卫一带原本是殷商故地,殷人本就“重巫鬼、爱歌舞、情感热烈”,不像周人那么强调礼教克制。这种文化传统让这里的民风更开放、更浪漫、更敢唱敢爱。考古也证明:郑国乐器的音阶和商代乐器更接近,和西周雅乐差别明显,文化和殷商一脉相承。

最后,时代变局,礼崩乐坏下的新声崛起。郑国“国小而逼,族大宠多”,处在大国夹缝中,且内部旧贵族势力争斗不止,传统宗法礼制不断松动。“周郑交质”“祝聃射王”等事件,说明旧秩序在瓦解。与此同时,子产“铸刑书于鼎”,公布成文法,以法治代替礼治,追求公平与规则。这是划时代的制度革新,代表社会向前走。政治在变、经济在变、人心在变,音乐和诗歌自然也要变。郑卫之音,就是这个大变革时代里最生动的文化表现。

五、诗脉之源,中华抒情传统的滥觞

首先,它是中国民间抒情传统的真正开端。在它之前,诗歌多为祭祀、歌功颂德,服务于庙堂礼仪。郑卫之音第一次把诗歌拉回人间,关注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爱情思念,开启了中国文学“诗缘情”的主流先河。

其次,它代表《诗经》的最高艺术成就。《国风》之所以动人,很大程度上指来自郑卫之风,郑卫之风语言鲜活、节奏自然、情感真挚,重章叠句、一唱三叹,艺术手法纯熟,是先秦民歌的巅峰之作。

最后,它影响了后世两千多年的文学。汉乐府、南北朝民歌、唐诗、宋词、元曲,凡是清新、自然、抒情、接地气的作品,都能找到郑卫之音的影子。可以说,没有郑卫之音,中国文学就少了最真诚、最鲜活、最贴近人心的一脉。郑卫之音里的坦率、坦荡、重情、热爱生活,就是河南先民的精神气质,是中原文化精神的最美呈现。它表明中原不只有厚重礼制,更有浪漫、真诚、充满烟火气的文化灵魂。它体现了中华文明包容、创新、贴近民生的特质。它不僵化、不保守、不脱离大众,在传统与变革之间走出新路,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生动表现。它遭到先秦儒者批评,恰恰说明了它的文学创新性。至于孔子说的“郑声淫”“放郑声”,放在历史长河里看,只是旧时代的守护者对新潮流的暂时不理解,而且他也没有完全否认郑风卫风“思无邪”的文化品质。从历史发展看,郑卫之音不仅没有被“放”掉,反而穿越两千多年,依然真诚、明亮、动人,一直被人们传唱吟咏。

郑卫之音,是先秦中原大地开出的最美诗歌之花,是真情之声,是生命之音;它以最朴素的歌唱,抵达最深刻的人性;以最鲜活的情感,成就最永恒的经典。它为生活而歌,为真情而唱,穿越两千多年的历史,依然打动我们的心弦。

【作者:郭树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黄河文化研究所)研究员】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