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河南⑮丨《诗经·王风·黍离》的故都书写与“黍离之悲”

来源:大河网
时间:2026-07-02 09:33

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十五期《〈诗经·王风·黍离〉的故都书写与“黍离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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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诗经》十五国风之一的“王风”,收录的是东周洛邑王城一带的诗歌,这片区域正属今日河南境内。其开篇《黍离》将王朝兴衰的沧桑与个体面对故都废墟时的悲怆相融合,使故都书写与“黍离之悲”成为后世中国文学咏史、怀古的传统。

一、《诗经·王风·黍离》的故都书写

王风的由来。据郑玄《毛诗谱》记载,“王”指的是周东都王城畿内方六百里之地,其封域在《禹贡》所载的豫州。起初周武王于镐京(今西安西南)营建城邑,谓之宗周。周公摄政,营建成周,即今天的洛阳。后来申侯与犬戎攻宗周,杀周幽王,周平王因战乱徙居东都王城。平王东迁洛邑之后,周王室衰微,但“王”的称号仍在,因此其属地诗歌不能像其他诸侯国一样冠以国名(如“齐风”“郑风”等),而用一个“王”字。于是王室之尊与诸侯无异,其诗不能复雅,故贬之,谓之王国之变风。

《黍离》一诗的主旨。据诗序记载,“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一位周朝大夫来到西周故都镐京,看到昔日的宗庙宫室已长满禾黍(庄稼),因周朝宗庙倾覆,社稷沦亡而悲痛徘徊不忍离去,写下了这首哀婉悲伤且饱含愤懑的诗。诗中“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两句,道尽了诗人忧国忧民却无人理解的深沉悲慨。方玉润《诗经原始》评价此诗时说:“三章只换六字,而一往情深,低徊无限。此专以描摹虚神擅长,凭吊诗中绝唱也。唐人刘沧、许浑怀古诸诗,往迹袭其音调。”自《黍离》一诗问世,“黍离”成为后世悲悼故国、吟咏兴衰的专有意象。

二、文学中的“黍离之悲”传统

作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早书写故都兴亡的作品,《黍离》奠定了以故都凭吊寄寓亡国之思的文学传统。在后世文学发展中,“黍离之悲”逐渐成为跨越时空的经典书写母题,无数文人遭遇家国变故时,都会借这一意象抒发心曲。方玉润提及的刘沧所作《邺都怀古》中,“芳草自生宫殿处,牧童谁识帝王城”以眼前荒凉之景写尽昔盛今衰的感慨;许浑的《金陵怀古》“松楸远近千官塚,禾黍高低六代宫”,同样借故都宫阙长满禾黍的场景,将对历史兴亡的深沉叹惋融入景物描摹,延续了《黍离》开创的抒情传统。

南宋词人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借战乱后扬州荒芜破败的景象,抒发了对其昔日繁华的怀念与今日山河破碎的哀思。明清易代之际,家国倾覆的巨变让这一母题被文人反复吟咏。张岱避居剡溪山后著《陶庵梦忆》,书中缅怀往昔风月繁华,追忆前尘影事,字里行间流露出深沉的故国之思与沧桑之感。《湖心亭看雪》便是其中经典,作者以“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的淡笔,勾勒出故国覆灭后天地苍茫的落寞,字里行间浸透物是人非的“黍离之悲”。他以冷静凝练的文字叙述过往,笔下的景色越是优美,“天地无言”中无声的巨大悲怆便越发浓烈。全文不见“亡国”二字,却处处是王气消散、故国不再的哀思。

三、中原文学中的“黍离之悲”传统

在河南文学的发展脉络中,“黍离之悲”有着更为深厚的本土传承。河南地处中原,是多个王朝的定都之地,数千年间历经王朝更迭、战乱兴衰。故都遗址留存于此,这片土地上的创作者,对故都倾覆的悲凉有着比别处更为深切的体会。以《黍离》开篇的凭吊为始,后世河南文人以及亲历中原战乱者,回望故都兴衰,始终延续着这份感怀兴亡的书写传统,他们以手中的笔记录着中原大地的沧桑变迁,也让“黍离之悲”成为河南文学独具特色的精神传统之一。

都城与兴亡之叹。河南地处中原,先后有多个王朝在此建都,千百年间的王朝更迭、城郭兴废,为诗家兴亡之叹提供了深厚的现实土壤。洛阳作为古都,先后见证了周、唐等多个大一统王朝的兴衰。唐代诗人韦庄《洛阳吟》,以开元年间洛阳城的繁华景象与宫廷生活的奢华风貌,衬托胡人入侵与汉皇西行的战乱场景,字里行间满含浓厚的忧愁和悲凉,表达了对于长久和平的渴望。韦庄正是站在唐末战乱的废墟上,唱出了浸透中原大地沧桑的黍离悲歌。许浑《故洛城》一诗,用“禾黍离离半野蒿,昔人城此岂知劳”开篇,奠定了全诗悲凉的基调,面对晚唐时期洛阳城的衰败,直抒物是人非的沧桑感。颔联“水声东去市朝变,山势北来宫殿高”,以永恒流逝的洛水反衬转瞬即逝的人世繁华,而“山势北来”则将宫殿置于永恒的自然之中,更显孤寂落寞。颈联“鸦噪暮云归古堞,雁迷寒雨下空壕”,通过“鸦噪”“雁迷”等凄冷的意象,描绘出一幅萧索画卷。尾联“可怜缑岭登仙子,犹自吹笙醉碧桃”引用王子乔修仙的典故,以仙境的长存进一步衬托出人世变幻的无奈与悲哀。宋代诗人宋庠路过汉魏洛阳故城时,写下了《过汉洛阳故城》,诗中“寒日似愁圭影地,秋风真作黍离天”一句,将秋日的萧瑟与“黍离”的悲情融为一体,苍凉悲慨。诗人通过“秋风”“寒日”等意象营造出悲凉氛围,用“黍离天”来统摄全诗,表达对汉代东都尽成废墟的无尽感慨。

开封作为北宋故都,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宋人北望故都时常以“禾黍”之叹寄托亡国之悲。刘子翚《汴京纪事二十首》充满着对汴京历史变迁的感慨,以及对往昔繁华的怀念。这类的悲叹在南渡文人的作品中反复出现,皆为植根于中原故都废墟上的黍离悲歌。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的序言中,直抒“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的故国之思,内含的沉郁情感与《黍离》一脉相承。此后千百年间,中原大地上屡屡上演的王朝更迭,令途经此地的文人忆起旧日的繁华盛景,触发物是人非的兴亡之感,使“黍离之悲”的传统在文学中不断延续,成为根植于中原文化土壤的独特书写脉络。这种根植于河南故都沧桑变迁的兴亡之叹,也让黍离的传统在此不断延续,成为河南大地上鲜明的情感印记。

游子与羁旅之思。《黍离》一诗涉及两处核心场景:一是故国的衰微之景,二是行旅的漂泊之景。故都与故乡呈现出异质同构的关系,对故都的兴亡慨叹自然也与个体层面的羁旅乡思相融。“黍离”这一慨叹兴亡的典故,也被融入游子羁旅思乡的情感内核。河南诗人对这种家国兴亡与个体流离交织的情感,似乎有着特殊的感悟与共鸣。曹植《情诗》“游子叹黍离,处者悲式微”一句,诗人于鱼鸟安然游翔的美好景色里,感伤乱离中游子行役不得归的无奈。以乐景写哀情,将家国倾覆的宏大悲痛与游子难归的个体怅惘交织,使黍离之悲开始承载兴亡背景下个体流离的思乡重量,开启了河南文学中家国之叹与羁旅之思相融的书写传统。这份情感深深烙印在后世河南文人的创作中,顺着中原的文化脉络缓缓流淌传承。

白居易《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於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诗题交代了写作背景,相当于序言。这首诗是白居易在战乱饥馑的年代里为怀念诸位兄弟姊妹而作,表达了诗人对家业荡然、兄弟姊妹抛家失业、羁旅行役、天各一方的痛苦与无奈,通过“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的比喻,形象描绘出手足至亲离散各方的凄凉景象;最后以“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的描写,抒发了对兄长弟妹的思念以及身世飘零的感伤。

韩愈是政治的放逐者,更是与所历土地血脉相连的河洛之子。暮年的韩愈,在屡次政治沉浮与长途迁徙后,其羁旅诗更多转向对生命根基的追溯。其《过始兴江口感怀》云:“忆作儿童随伯氏,南来今只一身存。目前百口还相逐,旧事无人可共论。”诗人被贬潮州时路过始兴,想起十岁时随兄长韩会迁往韶州的往事;身处岭南瘴疠之地,心系中原故土的情感,让此时的羁旅之苦内化为对已逝亲人与中原故里的深深眷恋。《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一句,将故土、家国、归途的迷茫融为一体,传递出一种生离死别的巨大悲怆。这与《黍离》中“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那种无人理解的孤独感高度契合,是从个体流离升华到对命运乃至家国根基的终极追问。韩愈的羁旅诗饱含因贬谪产生的囚拘之痛,以及暮年对故土家园不可归的迷茫追问,其情感的深度与厚度,已与《黍离》的千古悲慨在精神上相连。

李商隐的羁旅之苦,则是一种更内敛缱绻的情绪。一方面是党争倾轧下对家国前途的忧思,另一方面是个体远赴幕府、漂泊天涯的酸楚,这两种情感在他身上几乎无法分割——家国之悲因漂泊更显沉重,漂泊之苦因家国忧思愈加深邃。《七月二十九日崇让宅䜩作》作于岳父王茂元的洛阳旧宅,面对“露如微霰下前池,月过迴塘万竹悲”的景物,他发出“浮世本来多聚散,红蕖何事亦离披”的悲叹。这里的“离披”(零落分散)既可指自然之花,也隐喻诗人自身的聚散沉浮。《无题(万里风波一叶舟)》写道“万里风波一叶舟,忆归初罢更夷犹”,并以“人生岂得长无谓,怀古思乡共白头”作结,将个人羁旅之苦、身世之悲与对历史的感怀融为一体。

《诗经·王风·黍离》以故都黍稷丛生之景映照兴亡变迁,以徘徊不忍离去之态抒发故国之思,将个体忧思与朝代更迭熔铸为经典文学母题,成为后世一切乱离之悲、故国之叹的精神源头。后世文学将“黍离之悲”从宗庙丘墟的场景,拓展至王朝更迭、异乡羁旅等更广阔的书写范畴,黍离的意象在历代文人的不断重述中被持续深化。河南文学中的黍离书写,始终扎根于中原大地厚重的历史积淀与频繁的世事变迁。它以乡土之痛、家国之思、历史之叹,延续《诗经》的现实主义精神与忧患意识,让黍离之悲的文化传统在中原文脉中代代相传、历久弥新。

【作者:卢冰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黄河文化研究所)】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