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河南⑯丨中州河洲处 风雅诵《关雎》
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十六期《中州河洲处 风雅诵〈关雎〉》——

黄河是中华文明的肇基之源,人们依河耕耘灌溉、建设家园,在生产生活实践中积淀了世代传续的生活智慧与深厚的文化底蕴,成为文学艺术创作中深沉的情感根脉。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大部分篇章都诞生于黄河流域尤其是中原的广袤地区,深深镌刻着这片土地的印记,是先民生产生活、情志抒发、礼仪践行的鲜活写照。从《国风》歌诗开篇《关雎》,到乡礼工歌《采蘩》《采蘋》风化家邦;从《小雅·鹿鸣》领属燕礼乐诗之先、《鱼丽》《南有嘉鱼》宴宾礼贤,再到《卫风·淇奥》颂扬君子之德,历经数千年吟诵传唱,这些诗篇成为中国诗礼诗乐文化的核心标识。
一、“在河之洲”与中原礼乐实践
《诗经·国风》多源自先民日常生产生活,创作素材取自目之所及的山河、洲渚。《关雎》作为《诗经》首篇,充分展现了黄河流域的地域特征以及中原先民的情感志趣。
《关雎》属十五国风之《周南》,其文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诗中描写了一位美丽淑静的女子于河畔采摘荇菜,君子见而心生爱慕,闻水洲中央有雎鸠和鸣,更起琴瑟合璧之愿,遂生追求之心。作为《诗经》开篇,后世为究此诗深意,多考证其创作年代与地理坐标。据考证,二南篇目是西周末、东周初,即周王室从陕西镐京东迁至河南洛邑前后的作品,汉代《毛诗序》言:“《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近代学者方玉润《诗经原始》认为:“南者,周以南之地也。”十五国风中的“风”,其义出周代的采诗制度,《礼记·王制》云:“命太史陈诗以观民风。”周天子派遣官员到各地采集民间歌谣,并进行整理加工,用以观风俗、补察政策施行之得失。除二南之外,更涵盖邶、鄘、卫、王,到郑、魏、陈、秦、桧、曹、豳等诸地诗歌。诸家之说也由此多将“在河之洲”地理范围聚焦于陕西镐京宗周到河南洛阳成周之间的黄河流域,更有学者进一步考证认为《关雎》所描绘的黄河水中高地的位置即今天的河南济源之地。
周代王畿附近,本就是周人礼乐传统的核心实践区,《关雎》为“风”之始,本乎后妃之德。《毛诗序》以二南为“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以此为诗篇的核心要义。全篇以“比兴”手法,将自然物象升华为道德隐喻。从爱慕追慕到琴瑟钟鼓的礼遇,把个人对美好伴侣的向往纳入德行修养与礼制秩序之中,彰显了“修己以安百姓”的王化主张。中原作为周人礼乐实践的核心,以诗行教化的传统便顺着黄河根脉在此扎根。
二、《关雎》歌诗与王化之教
今传《诗》三百零五篇,皆以歌诗形态传世。其最初并非单纯的文本,而是伴随着弦歌吟唱,用于各类典礼仪式。《诗经》以《关雎》开篇,借河洲水鸟起兴,承载的不只是民间男女爱慕的情感歌咏,更有正风黎庶的深意。歌诗作为乐教载体,以可歌可咏的音乐艺术形式传扬礼乐教化,体现出中国早期在位者以诗观风、以乐化民的治理理念,寄托了国泰民安的美好期盼。
《诗》皆可歌咏之说,出自《史记·孔子世家》中司马迁记述的孔子删《诗》之说,“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孔子也曾说:“不学《诗》,无以言。”周末王室衰微,礼乐下移。孔子兴办私学,将《诗》作为教化子弟的核心内容,并将篇目进行筛选,和弦乐而歌,以诗教形式践行传承周代以来的王官之学。
《仪礼》记载,周代的燕礼、大射礼、乡饮酒礼、乡射礼都有歌诗环节,堂上登歌配以丝竹管弦,堂下乐悬奏金石铿锵。据《仪礼·燕礼》载,仪式中的篇目先工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笙奏《南陔》《白华》《华黍》,而后间歌《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遂歌乡乐《周南》的《关雎》《葛覃》《卷耳》,再歌《召南》之《鹊巢》《采蘩》《采蘋》。十二篇主旨从讲道修政、以礼下贤,到彰明后妃、诸侯国君夫人、卿大夫妻的德行、职责和法度等。夫妇之道为生民之本、王政之端,礼盛者可上达朝堂,礼轻者可下及百姓。孔子评价《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正是其能作为诗教开篇、适配从国家宴飨到乡里社会生活中各类礼乐仪式实践的原因。
三、古谱传《诗》与当代传承
汉代崇儒重教,尊《诗》为经,歌《诗》传统在儒家礼乐治化核心思想引领下走向经典化,于历史长河中,以多种形式被传承下来并不断发扬。
两汉时期,《诗》被列为官学,成为士人研读的重要文本,多家师说传续诗义。与此同时,自两汉魏晋至唐宋,文士乐人对乐《诗》持续整理,从题解、文本释义到乐谱记录,让《关雎》等诗篇始终以可歌可咏的形态传承不绝。东汉蔡邕曾在其所撰《琴操》当中收录古琴曲形式的《诗经》有歌诗五曲,“一曰《鹿鸣》,二曰《伐檀》,三曰《驺虞》,四曰《鹊巢》,五曰《白驹》”,并阐析其创作背景和题旨,言其时保存传续下来的《诗经》古乐歌已经大部分散佚。相传曹操平定刘表之际,曾得汉朝雅乐郎杜夔,便请他传授古乐,夔尚能传唱《鹿鸣》《驺虞》《文王》《伐檀》等四篇。可见古乐歌《诗》是连接上古礼乐与后世诗乐之间的重要纽带,在后世一以贯之推行礼乐之治的实践当中有重要的文化象征意义。
隋唐以后,随着中国音乐艺术理论的发展,尤其是古琴减字谱和工尺谱日趋成熟,歌《诗》得以乐谱形式得到较为明晰准确的记录,为千年诗乐唱诵奠定了基础。《关雎》作为风雅之首,入列官方乐典,成为诗教、仪式演奏的必修篇目。两宋至明清,各类《诗》谱相继问世,将音律调式与吟诵范式留存了下来。例如宋代赵彦肃所传《风雅十二诗谱》为雅乐歌《诗》十二篇;元代熊朋来编订《瑟谱》分为《诗旧谱》12首和《诗新谱》20首,旧谱采自赵彦肃所传,新谱则是以律吕字谱和工尺谱相配的自创谱,又增加了《驺虞》《淇奥》《考槃》《黍离》《缁衣》《伐檀》《蒹葭》等篇;明代朱载堉《乡饮诗乐谱》则依照古代乡饮酒礼中的乐礼规范,纂辑了《关雎》等周南11首、召南14首、大雅2首、小雅12首、周颂1首、商颂1首,涵盖徒歌、琴谱、瑟谱、合乐谱不同类型。直至清代乾隆敕撰《钦定〈诗经〉乐谱全书》,将305篇全面谱乐,并补度《商颂》诸篇,增添了笛箫和钟磬器乐形式,成为《诗经》歌诗传承集大成之作。
时至今日,吟诵名家和诗乐爱好者通过整理编译古谱、传统吟诵调吟诵和古乐谱新编唱诗等形式,传承千年礼乐文脉。《诗经》文化也在中原大地焕发新生,鹤壁淇河作为卫风文化的实证地,依托淇水自然生态复原营造“诗经九州”,将《关雎》《淇奥》《蒹葭》等篇目嵌入沉浸式体验场景,将《诗经》文化资源赋予新的表达方式。溱洧水城更是《诗经》主题景区,布局“风、雅、颂”三大文化主题区,建造诗经文博馆,以文旅融合激活古老诗乐文化的当代生命力。河南博物院依托考古出土的中原先秦乐器复原成果,组建华夏古乐团,进行古乐复原、编译、传承和展示演绎工作。复原演出《关雎》等经典歌乐,让沉寂千年的诗乐重新在黄河岸边响起。行走河南,便可触摸中原礼乐的文化温度,读懂黄河文明的文化基因,感受《诗》乐的文化气韵。
【作者:任梦一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黄河文化研究所)】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