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河南⑰丨《商颂》中的殷商文化印记

来源:大河网
时间:2026-07-06 10:21

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十七期《〈商颂〉中的殷商文化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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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商颂》作为保存殷商文化记忆最为集中的文献,历来受到学者重视。《史记·宋微子世家》曰:“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虽将《商颂》的编纂定于春秋宋襄公之时,但诗中所追述的契、成汤、武丁等殷商先公先王事迹,以及与之相关的历史文化,实则渊源有自。透过《商颂》五篇,可以辨识出殷商文化留下的多重印记。

一、“玄鸟生商”的族源传说

《商颂·玄鸟》开篇即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商人后裔关于自身起源的神化叙事,将商族起源归因于玄鸟。类似记载也见于《楚辞》《史记》等文献,其中《史记·殷本纪》的刻画最为细致:“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以极具故事性和感染力的笔触,完整地勾勒出简狄吞鸟卵到生下契的全过程。《商颂·长发》则呈现了另一种关于商族起源解释,记载称:“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该诗剥离了玄鸟的神化色彩,称上帝立日益强大的有娀氏女为妃,生下契,商族由此得以创立。

商人笃信上帝,以上帝为至上神,认为上帝能操控一切,小到疾病生育,大到邦方安危,左右着人间的因果福祸。循此思路,商人后裔将商族的起源与上帝建立联系自在情理之中。殷周鼎革,周人对包含宗教观念在内的殷商旧俗进行改造,用“天”来代替人格化的“帝”,“帝令”自然也被“天命”代替,“天命玄鸟”即是这一转变在文化领域的映射。

何为玄鸟?《说文解字》记载:“玄,幽远也。象幽,而入覆之也。黑而有赤色者为玄。凡玄之属皆从玄。”《广雅·释言》:“玄,天也。”前者侧重对颜色的刻画,要使二者相统一,后者的天宜解释为神性,这恰巧也与“玄鸟生商”的意涵暗合。至于鸟,毛传曰:“玄鸟,燕也,一名鳦,音乙。”因此我们可以认为玄鸟是一种具有神性的燕子。玄鸟生商是原逻辑作用下的产物,和原始图腾崇拜有关。王震中先生研究指出,图腾崇拜是原始人在不了解性交与怀孕有何关系的情况下,对怀孕生育现象和本族来源作出的解释。商人以鸟为图腾有材料可依,如商人重要先公之一的王亥,甲骨文中的亥多被冠以鸟形,写作“”形(《合集》34295)。殷墟妇好墓出土了著名的鸮尊,其形为鸟。说起鸟图腾,其中最典型的材料就是《左传》昭公十七年郯子的精彩论述,商人的鸟崇拜与东夷的鸟崇拜一脉相承,为商人源自东方提供了文化佐证。

神话传说有其事实素地,透过这些感生传说,能够窥见的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母系氏族社会阶段。随着人类生理认识的不断提高和后世文献的逐渐层累,玄鸟生商的叙事也日趋复杂,至司马迁载入《史记》时,将简狄附会为帝喾次妃,为始祖契增设父系世系,完成了从母系感生神话向父系王族谱系的重构。玄鸟生商作为商人后裔对商族起源的源头叙事,最终沉淀为商民族历史文化传承的基础。

二、先公先王的英雄叙事

司马迁在《史记》中首次勾勒出商代先公先王世系,为后世研究商族历史奠定了文献基础。随着殷墟甲骨文的发现,王国维利用新材料撰写出《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续考》两篇学术著作,证实《史记》所载商代世系大体不误。《商颂》作为殷商后裔追忆先祖、缅怀部族发展历程的重要文本,将先公先王的功绩与神话传说相结合,塑造出了功绩卓著的先祖英雄群像,构建起了商族先祖英雄叙事体系。

《商颂·长发》聚焦于商族发展史上的4位重要人物,包括先祖契、相土,先王成汤,以及辅政大臣伊尹。开篇即用感生神话,为始祖契赋予神圣的出身。接下来叙写相土的功业,“相土烈烈,海外有截”,歌颂他开疆拓土,经略四方的烈烈武功。之后是成汤,也是《商颂·长发》文本刻画的核心人物,在殷商后人的叙事视角中成汤是近乎完美的圣王典范,他推行宽厚政策,使天下归心;同时英勇果敢,相继征伐韦、顾、昆吾等小国,最终推翻夏王朝统治,完成王朝更迭的伟业。在建立功业的过程中,贤臣伊尹是成汤的重要助力,“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在商汤之后,伊尹多次救商王朝于水火之中,是商王朝稳固发展的关键人物。卜辞中有商汤与伊尹并祀的例子,证实了伊尹功绩卓著、备受尊崇的事实。

《商颂·玄鸟》的叙事手法与《商颂·长发》类似,同样以感生神话开篇,为整首诗乃至商族起源奠定了神秘基调。全诗以精简的笔调将契、成汤以及武丁串联在一起,勾勒出商族从起源到立国再到鼎盛的发展轨迹。契为始祖,奠定了部族发展与商王朝的根基。“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成汤征战四方,占据九州。“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最后浓墨重彩地描绘武丁的功绩:坐拥四海,万国来朝,开创了辉煌盛世。

《商颂·殷武》通篇都在刻画商王武丁的功绩。首章言武丁伐楚之功,荡平楚疆,巩固了王朝领土;第二章写武丁对荆楚的训诫,尽显商王威严;第三章写诸侯来朝,第四章写统治人民,第五章写商都的盛况,最后记述宗庙落成。全诗层次渐进、章法严谨,对商汤功业的追忆和歌颂是以其为精神标杆的关键所在,既强调了自己作为“商汤子孙”的正统身份,也赋予了商王对外征伐、对内统治的正统性与合法性。

纵观这几首诗,“天命”思想贯穿其中,将祖先的功业归因于上天的意志,以示天命所归,凸显出王权的合法性。诗中随处所见对战争、祭祀的描写以及对神灵的敬畏,无疑是商文化崇武尚功、尊神事鬼的体现,也让先公先王的英雄叙事,兼具人间功业的厚重与神性天命的神圣。

三、“汤孙奏假”的祭祀展演

《礼记》记载:“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较为精准地点明了殷人尊鬼敬神、重祀尚祭的特征。《商颂》中《烈祖》和《那》即代表了殷商后裔对商代祭祀礼制的追忆。

《烈祖》从字面意思来看,指功业显赫的先祖,以名点题,指代商朝开国君主成汤,彰显对商汤之崇敬。全诗围绕献祭祈福、感念圣王恩德、祈求先祖庇佑三个方面展开,细致记录了祭祀仪式中丰盛的祭品、庄重的礼乐,营造出肃穆的祭祀氛围。殷商后裔借此表达对先祖成汤的追思与敬仰,同时希望先祖神灵降临宗庙,歆享祭品,降福成汤子孙。与《烈祖》重视祭祀流程不同,《那》描写了殷商祭祀大典中的音乐与舞蹈表演,较为完整地还原了当时乐舞祭祀的场面。两诗虽各有侧重,但均以祭祀为载体,祈求先祖福佑,集中体现了殷商以祖先祭祀为核心的宗教信仰体系。

殷商祭祀文化的真实性与商汤的崇高地位,可与甲骨卜辞相互印证。殷墟甲骨文中有大量祭祀祖先神的例子,其中就包含对《商颂》多次称赞的商汤的祭祀。在卜辞中商汤多被称为“大乙”,也被称为“成”“汤”,如“大乙伐十羌,大乙伐十羌又五,大乙伐三十羌”(《屯南》2293),即是卜问祭祀大乙要砍杀的羌人数量,从10人、15人再到30的反复贞问,足见祭祀所用人牲数量之庞大。在商人合祭先王时,也多是从大乙开始,如“己亥卜,㞢自大乙至中丁六示,牛”(《合集》14872),是在贞问用牛合祭自大乙至中丁的诸位先王。不论是祭品数量还是祭祀方法,都足见商汤极受尊崇,与《商颂》中的极致赞颂相统一,也说明殷商后裔的集体记忆有一定理论依据。

殷墟的考古发现进一步佐证了殷人重祀尚祭的文化特征。如1978年武官村北地发现商代祭祀坑40座,其中马坑30座,共葬马117匹,其他坑分别葬有狗、羊、河狸、猴、狐、牛、象、猪等动物。此外,殷墟出土的用于祭祀的尊、爵、鼎、簋等礼器和磬、鼓、铙等乐器,与《那》诗中“鞉鼓渊渊,嘒嘒管声”形成完美互证,实现了传世文献与考古实物的双向印证,更加迫近殷商祭祀的真实面貌。

四、殷商文化记忆的传承与重构

民族历史记忆的传承分为口述传承与物质记载两种主要方式,其中口述是最原始也是最简便的方式,其他传承方式多依赖于物的载体。西汉初期今、古文《尚书》的对立与流变,为考察上古记忆的传承提供了典型样本,伏生口授与孔壁藏书构成了延续千年的学术疑案。透过此案来看《商颂》所承载的殷商记忆,《商颂》所述是宗庙祭祀的乐歌,如同伏生记忆中的经文随着口述成书,又类似孔壁藏书的“物载”定格。记忆的书写不免混杂着后人的追忆、后世的需要、胜利者的史观,然而总有一些记忆坚如磐石,如同清华简《尚书》的发现,殷商记忆的原生形态只是静默不语,以待揭示。

殷周鼎革不仅是王朝政权的更迭,更意味着思想文化的重大转折。周人在吸收借鉴殷商文化合理成分的基础上,对一些旧俗进行选择性的改造,使殷商文化出现断裂。面对这样的文化困境,孔子曾表示:“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徵之矣。”由此可见,当原生的文化记忆被筛选、改写与遗忘之后,真实的历史往往被后世重构的叙事所掩盖。

《商颂》虽为殷商后裔所作,但其早已被周文化浸染。从《商颂》文本可管窥一二,《烈祖》有载:“约軝错衡,八鸾鸧鸧。”诗句描绘出了华丽精致的车马仪仗,车衡车轴上饰有金革,八个銮铃奏响,彰显出了主祭者身份之珍贵。结合考古发现来看,尽管殷商时期已经出现了成熟的车马器,但殷墟的车马坑中并没有发现西周经典车马器配置的銮铃。从这一细节可以窥探《烈祖》乃至《商颂》所有篇目都已受到周文化渗透,其文本本质,是殷商后裔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立足当下对先祖历史的回溯性建构。

随着岁月变迁,殷商文明逐渐远离历史现场,殷商的文化记忆在后世的传承中不断叠加、层累,与历史真实渐行渐远。20世纪以来,随着“古史辨”派对古史领域的大清洗、王国维“二重证据法”的提出,以及大规模商代地下材料的出土,为殷商史研究注入新的维度。如殷墟甲骨文的释读与研究,纠正了《史记·殷本纪》中报丁与报乙两位先公的世系错误;郑州商城、偃师商城、小双桥商城、洹北商城、殷墟等遗址的发现,提供了完整的商代都城文明坐标。所有这些沉默的见证为我们还原一个更加立体的殷商提供了可能,为重建殷商史乃至中国上古史指明了方向,同时也意味着殷商记忆的传承与重塑进入一个全新阶段,不仅有助于厘清殷商记忆的层累过程与生成逻辑,也可精准考索华夏文明的早期发展脉络。

《商颂》作为殷商文化记忆的载体,不仅串联起商族从起源到鼎盛的发展历程,更将中原大地的文化根脉深植于华夏文明基因中。从“天命玄鸟”的族源传说,到成汤、武丁开疆拓土的英雄叙事,再到“汤孙奏假”的祭祀展演,《商颂》所承载的是河南作为早期文明核心区的历史见证。殷墟甲骨卜辞的发现、遗址的发掘,与《商颂》文本相互印证,共同揭示出河南文化悠久而厚重的底蕴。《诗经》中的河南,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中原腹地,更代表了中华文明早期发展的河南样本,其历史积淀与文化内涵历久弥新,滋养着一代代中原儿女。

(作者:张盼盼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中原文化研究》杂志社)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