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三苏文化丨中原归处:三苏美学的精神原乡

来源:河南日报
时间:2026-08-05 10:26

北宋嘉祐元年,汴河两岸柳色初新。苏洵携苏轼、苏辙自眉山跋涉千里,初入京师。彼时的他们尚不知,这条大河将把他们的人生与中原大地紧紧联系在一起,也使他们在这里的足迹成为囊括诗词书画、家风传承与治国为民的生命体验。三苏美学的中原回响,正是士大夫精神与中原沃土的共鸣。

[北宋] 苏洵 《道中帖》

  家国担当

  中原大地上的生命历程

  青年时,苏洵入豫结缘嵩洛。他纵目视天下,爱此宇宙宽,吟诵:“自是识嵩岳,荡荡容貌尊。”嵩山的宏伟寄托着苏洵对世界的崇高想象,也成为三苏开拓视野、胸怀天下的人格底色。嘉祐二年,在开封,苏轼兄弟同榜登科,数年后苏轼初仕凤翔,苏辙则留京陪伴父亲。分别之时,苏辙送行至郑州西门外。苏轼诗曰:“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郑州之别,乃三苏的人生转折点。

  身处北宋政治中心,中原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理念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三苏的经世理念。苏洵《上富丞相书》的针砭时弊、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的仁政理念、苏辙《乞给还京西水柜所占民田状》的为民请命,都在塑造着三苏对“士”之身份的认知。“人与法并行而不相胜,则天下安”,是依法治国的政治格局;“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是广结圣贤、游历天下的人生志向;夜雨对床的约定,是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交相辉映的手足之情。

  这片土地孕育着令他们难忘的山川之美、家国之情,也留下他们交游的足迹。苏轼、苏辙与欧阳修游览颍州,泛舟湖上、饮酒吟诗;在张方平的提携下实现仕途上的知遇和文化上的启蒙;在王巩的协助下笑对坎坷、分担人生。在这里,苏洵参加中原文人雅集,与名相韩琦相聚宴席。在这里,苏辙兴文重教、勤勉政务。中原的往事,和汴京的那条长河一起浸入他们的血脉,成为古老精神的绵延。

  诗情画意

  三苏美学的中原底色

  “晴原漫漫望不尽,山色照野光如濡”(苏洵),“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苏轼),“山绕兴州万叠青,池开近郭百泉并”(苏辙)……三苏留下的文字,随处可见中原风物与个人情思的交织。这片土地不仅是他们仕途的起点、精神的归处,更是其美学思想生长的沃土。

  苏轼作为诗书画皆精的大家,他的艺术与中原厚重的文化底蕴产生了深度对话。《苏门山涌金亭碑》的笔法筋骨,蕴含的是其目睹亭下泉水涌出、日映如金时的喜悦和对柳县令热情好客的回报。他游览街头,记下“街谈市语,皆可入诗”——这打破了审美的雅俗界限,为河南民间艺术增添了历史印记。他在欣赏吴道子的画作后,感慨“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将对法度与自然的思考融入笔下的枯木与怪石之间。

[北宋] 苏轼 《枯木怪石图》

  三苏的美学精神,既是由父及子的传承谱系,也是各放异彩的思想宝库。苏洵以雄健的文气奠定根基,苏辙以平和的冲淡拓展境界,而苏轼则以天才的创造力,将自由、尚意、传神的文人美学推向了时代的高峰。他以一己之力,横跨诗、词、书、画、文诸领域,凝练出“以俗为雅”“物我两忘”“尚意轻形”“自适旷达”等核心美学理念,将审美从精英的雅趣转化为日常生命的普遍体验。

  在苏轼看来,书画等艺术是愉悦心灵的寄托,而非束缚自我的“物累”。他主张“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强调艺术创作应“自出新意,不践古人”。这种对“意”的强调,使其书法超越技法层面,如《寒食帖》那样,成为诗境、书境与心境的浑然一体,终臻“无意于佳乃佳”的自在之境。论及绘画,他更直言“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推崇“神似”与“传神”,将文人画从描摹外形的画工技艺,提升至表达内在精神与意蕴的自觉层面。

  苏辙虽不动笔作画,却有着极高的鉴赏眼光。他与李公麟等画坛大家过从甚密,常是雅集中的座上宾。一次,苏轼先画奇石,特意留出空白请李公麟补画松树,遂成《松石图》合璧之作,苏辙欣然题诗:“东坡自作苍苍石,留取长松待伯时。”他为同时代及前代画作留下大量题画诗,对王维、吴道子等大师之作皆有精到品评。在《汝州龙兴寺修吴画殿记》中,他细论吴道子壁画之妙,直言“画必以此为极也”。兄弟二人一个创作、一个鉴赏,从不同侧面共同丰富了三苏的文艺世界。

 

“美”出自米芾《褚临黄绢本兰亭序跋赞》,“育”出自米芾《中秋诗帖》

  苏轼曾在家书中写道:“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这种辩证的美学观,与道家文化中“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哲思遥相呼应,也是他用一生践行的艺术信条。他既爱那如玉的白瓷、富贵的牡丹,也能于“垂杨乱掩红楼半”的春意中流连,更能在“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喟叹中抵达留白之境——这份收放自如的生命体验,恰好与北宋文人“格物致知”的哲学追求产生了深层的共振。

  生生不息

  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洵的最后十年,基本在河南度过。他对嵩山、洛阳一带情有独钟,萌生了“卜居嵩洛”的夙愿。元丰七年,苏轼结束了黄州的贬谪生活,途经嵩山时感慨:“先君昔爱洛城居,我今亦过嵩山麓。”苏辙也在《卜居赋》中说:“昔予先君,以布衣学四方,尝过洛阳,爱其山川……”这份对中原的眷恋,像一粒种子,在父子两代人的心中扎根、生长。

  最终,苏轼在给苏辙的信中托付后事:“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轼病逝常州,苏辙遵嘱将他安葬于河南郏县“小峨眉山”下,并含泪写下《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十一年后,苏辙亦归葬于此。元代,郏县县尹杨允在二苏墓间为苏洵置衣冠冢,“三苏坟”遂成。

  父子三人生前聚少离多,死后却同归一处——三苏坟院的古柏全部向西南倾斜,朝向四川眉山的方向,人称“思乡柏”。夜深人静时,林间风声如雨,恰似当年兄弟“夜雨对床”之约的遥远回响。

[北宋] 苏辙 《超然台赋》

  苏轼的“自适旷达”,将美学从“艺术领域”延伸至“生命领域”,完成了生命美学的升华。苏轼屡遭贬谪,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但他始终能够自洽。这种“自洽”并非对现实妥协,而是将生命困境转化为审美资源:在黄州,他“躬耕东坡”“煮酒论诗”,以劳作与创作构建精神家园;在惠州,借“日啖荔枝三百颗”从风物寻乐趣;在儋州,借“载酒堂”讲学实现自我价值。

  苏轼临终前写下“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以被贬之地自嘲平生“功业”,正是一种将生命苦难转化为精神世界的极致表达。而河南郏县,作为他生命的终点,也成为他生命美学最终完成的见证。

  从嘉祐二年汴京中第的少年意气,到郏县长眠的“此心安处”,苏轼用六十余载人生诠释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深刻哲思。以苏轼为代表的三苏美学精神,早已与这片中原厚土融为一体,跨越千年仍熠熠生辉。他们共同诠释了一种在时代困厄与个人沉浮中,通过文艺实现精神超越的可能,成为后世文人追慕不尽的文化典范。

(河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雷)

编辑: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