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三苏文化丨苏轼的交游与北宋“文艺圈”
提起北宋文人,绕不开的是那位横跨政治、书法、文学、绘画领域的大家——苏轼。他既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也有“人生到处知何似”的感叹;既有“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的写意精神,又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人生哲思。他对妻子抒发“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深情,对兄弟咏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祝愿。坎坷的人生让他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才华与人格魅力又让他吸引来自五湖四海的、与他灵魂相似的人。放眼苏轼的人际网络,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他的人生起落,更是一个灿若星河的北宋“文艺圈”。

王诜水墨卷本《烟江叠嶂图》中,苏轼所和诗作。
苏辙:手足情深
在中国文学史上,像苏轼和苏辙那样一生手足情深的兄弟并不多见。二人一个生性豪放、锋芒毕露;一个谨慎言行、权衡利弊,但他们对诗词的热爱和对远大抱负的追求是相似的。正如他们的名字都和车有关那样,性格互补的两人总是并肩前行、彼此帮助。弟弟憧憬兄长,兄长也将弟弟视作重要的亲人。
科举及第后,苏轼去凤翔府做官,苏辙留在京城。他们相隔两地,多年只能书信往来。中秋佳节,苏轼写下流传千年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抒发对弟弟的思念以及对世间幸福的期许。其笔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千古名句,将兄弟之情升华为世代人思亲的共同寄托。
“乌台诗案”事发后,苏轼命悬一线。苏辙挺身而出,上书请求以官职赎苏轼的罪,最终保全了苏轼的性命,自己却和苏轼一起被贬官。苏轼去世时,苏辙将他安葬在两人曾经路过的郏城(今河南平顶山郏县),照应了苏轼一生漂泊、不求叶落归根的薄葬之念。十一年后,苏辙也被葬在了这里。
欧阳修:师恩难忘
欧阳修是苏轼科举时的主考官,也是当时的文坛领袖之一。据苏辙在苏轼墓志铭中所述,欧阳修通过梅尧臣的推荐看到苏轼的试卷时,赞叹不已。但他当时并不知道这是苏轼所写,而是将其误判为弟子曾巩所作。欧阳修为避嫌,便将其改为第二。名单揭晓后,欧阳修才得知此卷的作者是苏轼。
欧阳修认为苏轼的才华在自己之上,曾在《与梅圣俞书》中写道:“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这份慧眼识才的胸襟,开启了苏轼的文坛之路。
欧阳修辞官归隐颍州后,苏轼便带着弟弟苏辙前去看望。欧阳修拿出收藏的稀有石屏给他们观赏,苏轼赞曰:“含风偃蹇得真态,刻画始信天有工。”苏轼、苏辙在颍州住了二十多天,才依依不舍地离别。离别前,欧阳修以当年批卷之笔相赠,并以“文与道俱”四字相嘱。
不久,欧阳修病逝。元祐六年(1091年),苏轼再到颍州为官时,回忆起这次聚会,“垂泪失声”,表达了对恩师的深切怀念。
欧阳修虽然仙去,但是他的名篇《醉翁亭记》映照千古。苏轼曾两次书写《醉翁亭记》,其中饱含着苏轼对恩师欧阳修的敬意与深情。

苏轼 《醉翁亭记》(局部) 郑州博物馆藏
元祐六年(1091年),苏轼受滁州太守之请重书《醉翁亭记》。他与好友饮酒后乘兴挥毫,写下了一幅气势磅礴的草书珍品。醉意朦胧中,他笔下的文字与心中对恩师的敬意融为一体。因醉后所写有微瑕,十天后,苏轼又用最擅长的大字楷书重新誊写。这对境遇相似的师生在不同时空中,再次达到了情感的共鸣、思想的相通。这也造就了后来广为流传、端庄凝重的楷书大字本“亭记”,即“滁州碑”母本。
王巩:志同道合
画家、诗人王巩(字定国),是苏轼四十多年的至交。因在“乌台诗案”中提前向苏轼通风报信,王巩被贬岭南,处罚比苏辙更重。苏轼愧疚难当,王巩却毫无怨言。两人从此通过书信往来,交流读书、绘画与养生之道。
苏轼与王巩的交游中,有一桩广为流传的艺坛雅事——共赏王诜《烟江叠嶂图》。王诜(王晋卿)曾为王巩绘制了一幅青绿山水横卷《烟江叠嶂图》。苏轼看到此画后,诗兴大发,写下了千古名篇《书王定国所藏王晋卿画〈烟江叠嶂图〉》。王诜见到苏轼的题诗后,又特意画了一幅水墨卷本的《烟江叠嶂图》,并依照苏轼的诗韵和诗相赠。苏轼收到后再和一首,王诜则再和一首,最终成就了一段艺坛佳话。诗作被收录于著名的《秦邮帖》中,成为苏轼书法艺术的代表作之一,流传后世。
王巩北归时,歌女柔奴一句“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被苏轼写入《定风波》,传为千古佳话。晚年苏王二人重逢,追忆往事,恍如隔世。王巩晚年写下“交亲逾四纪,忧患共平生”,为这段四十余年的友情留下了深沉的注脚。
现存的苏轼写给王巩的大量书信(尺牍)中,不仅有日常问候,还有大量关于诗文书画的探讨。这些书信不仅是珍贵的书法作品,也是两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赤子之心的真实写照。
米芾:共话风雅
在与苏轼来往密切的书画家中,米芾独具特色。米芾性格怪异,一生有许多怪癖,而苏轼从不认为米芾是异类。认识苏轼时,米芾还较为年轻,名气并不大。苏轼刚从贬谪中恢复,生活清贫,却仍热情接待米芾,并展示自己收藏的唐代书画。苏轼告诉他,唐人书法工整,不适合他,便引导他学习灵动洒脱的魏晋风格,使其艺术水平突飞猛进。之后,米芾每当有作品,总喜欢让苏轼过目,苏轼的点评也逐渐从给出意见变为赞不绝口,并认为米芾已经超越自己了。
苏轼被赶出朝廷后,路过江苏镇江,米芾远道至此为他送行,并赠送诗词和砚台。苏轼在其砚台上撰写《米芾石钟山砚铭》。苏轼晚年被赦免,路过米芾的任所江苏仪征,两人再次相遇。此时的苏轼已经六十多岁,两人已无法如过去那样切磋,米芾便送药给他。对于和米芾的交情,苏轼在《与米元章尺牍》中写道:“岭海八年,亲友旷绝,亦未尝念。独念吾元章迈往凌云之气,清雄绝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时见之,以洗我积年瘴毒耶!今真见之矣,余无足言者。”
苏轼客死常州后,米芾悲痛不已,给苏轼写了五首挽诗,表达自己与故友的诀别——对米芾而言,苏轼也是一生难以忘怀的人。
纵观中国文艺发展脉络,北宋无疑是一个群星荟萃的时代。文艺全才苏轼的交际圈中,书画大家比比皆是。性格内敛的文同不喜热闹,却因同样爱竹、画竹而将苏轼视作唯一知己,其作品被苏轼称作“时时出木石,荒怪轶象外”。李公麟画的马起初并不受人关注,苏轼却在诗词中将李公麟画的天马称作“龙眠胸中有千驷,不惟画肉兼画骨”,从而有了《宋史·李公麟传》“雅善画”的美誉。
苏轼一生行走,一生交际。从欧阳修的玉笔、米芾的砚铭,到王巩的家书、文同的墨竹——往来的书信墨迹与艺术酬唱,不仅串联起一位文豪的悲欢人生,更勾勒出北宋“文艺圈”群星闪耀的交游图景。手足兄弟、政坛要人、文人墨客、市井平民、世外高手……苏轼以一颗开放豁达的心,从每个人身上汲取智慧,又用自身才华照亮更多人。
大江东去,浪淘不尽千古风流人物——苏轼的精神,正与他一生邂逅的那些艺术大家一道,在文化长河中熠熠生辉。
(河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雷)
编辑:付婷